假「自我」是一杯毒酒,但有的人飲鴆止渴,而且樂此不疲。
必須要把這一點說破了:「自我」就是用來讓你在心理上得到生存的一種心理功能,不等同於你身體的那坨肉;但是,如果它是假的,恰恰就會導致你心理弱小,很多時候讓你在心理上遭受威脅。
我們做自己的主人,並不需要玩佛教那一套。為了擺脫痛苦,也不需要像中國傳統「智慧」那樣自欺欺人地「難得糊塗」。準確地說,我們並不需要去反抗假「自我」背後的強大社會力量,而只是不讓假「自我」支配我們。
我們的理論和方法是:在各種博弈情境中,保持足夠的冷靜和敏銳,阻擊任何外界的信息、情境繞過我們的大腦而瞬間進入我們的心理結構,否則,這樣的信息和情境就會激活我們的假「自我」,從而操縱我們。我們必須讓這些信息先通過我們的大腦,在智力結構裡面進行解讀並作出反應。這樣,智力結構成了我們強大的防禦陣地,保護我們的心理結構不被他人傷害。
上面這段理論可能比較難理解,我們打個比方:假設你是一個無房、無車的蟻族。某天,你去相親,對方突然問你:「有房、有車嗎?」你苦澀地搖搖頭。她又再問你:「月收入達到一萬嗎?」你無地自容。她怒曰:「我寧願在寶馬里哭,也不在你的自行車上笑!」並語重心長地教育你:「窮人不配有愛情!」你羞憤交加。
好了!看到沒有,她的話完全繞過你的大腦,瞬間進入你的心理結構,像刀一樣準確地刺中了你因為沒房、沒車而極為弱小的那個「自我」。你無力抗拒,因為不是你的大腦,而是心裏面的那個窮酸的「自我」在感覺、在思考、在判斷!
如果這個例子仍然讓你覺得理解得不夠深入,那麼我們繼續解釋一下什麼是智力結構,什麼是心理結構,這兩者有何關係。畢竟學一種武功,必須理解拳譜裡面的一些詞語,體會它的深刻思想,像李小龍一樣,武術就是一種哲學。
智力結構(也可以叫認知結構、思維結構)指的就是大腦的功能,代表著人的感覺、知覺、思考、理性。人有這個東西,而動物一般來說是沒有的,這就使人和動物有了巨大的區別。
動物和外部世界的關係是「刺激——反應」,你做出一幅凶神惡煞的姿態要打一條狗,它馬上就會跑;而它和自身的關係則是「本能——行動」,一條公狗發情了,就會屁顛、屁顛地去找一條母狗,而且不會顧忌是在什麼地方。
但是,人不一樣,在人與外部世界、人與自己的本能之間,有一個智力結構隔開。人和外部世界的關係是「刺激——判斷——反應」,有的人在你面前凶神惡煞地做出要打你的姿勢,至少可以讓你用大腦作出一個判斷:視實力,打還是不打。在人與本能的關係上,你發情了,不可能隨便在大街上找一個女人解決吧?大腦的功能告訴你,那是錯誤的、危險的,你的行為得先經過大腦這一關。
紳士不過是有耐心的色狼,這句話是很多女人的經驗之談,恐怕也是一些極為偽裝的男人的夫子之道,但它是有充分的理論依據的。這幫人在獵物面前,能夠用大腦控制自己的本能,不讓它馬上發作出來,而是用人類發明出來的那套虛偽交際禮儀來包裝、隱匿自己的慾望,給獵物營造一個溫情浪漫的情境,使她們在心理上說服自己:上鉤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一些土流氓大腦功能不起多大作用,欠缺人類運用「文明」的能力,更像是本能驅動下發情的公狗。
比之智力結構的簡單性,心理結構是一個很複雜也很有歧義的概念。一個概念複雜,往往是它指代或描述的東西複雜。弄一個簡單點的詞語來讓人對某些東西一看就懂當然省事,但這會漏掉非常重要的東西,是非常偷懶的做法。
相信劉德華的話,去買某種品牌的洗髮水,我不知道有沒有錯,因為我沒買過。但請相信弗洛伊德、弗洛姆、榮格、阿德勒、霍妮、埃里克森等非常牛叉的精神分析的先知,也請相信我,理解了什麼叫心理結構,我們就掌握了理解千奇百怪的心理現象的一把神秘鑰匙。一種牛叉的洞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而是從理解中來。所以,給自己一點耐心!
讓我來打一個手電筒,照亮「心理結構」這一概念的黑暗。
人的心理結構就相當於一個密室。我們知道,這個密室里藏有很多東西,人的慾望、本能、性格、動機、情感、記憶等,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管理無序的倉庫一樣。
有些勵志大師一直鼓吹我們要做自己情緒的「管理員」,口號不錯。但一定得明白我們的情緒在心理結構裡面是如何運作的。光靠喊幾句口號就想控制情緒,那是神話。
要注意這個密室下面還有一個黑暗的地下室。有很多東西堆在密室里,但還有更多的東西堆在密室下面的地下室。堆在上面的,用弗洛伊德的話說就是有意識的內容,而堆在下面的就是無意識的。
有意識的意思就是:當你愛一個人、恨一個人時,你能夠清楚地知道;而無意識就是:你可能討厭某一個明星,但你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或者,你幹了一件荒唐的事情,過後你都覺得莫名其妙。另外,還有很多人類和個人的往事,就永遠待在地下室,無法呼喚到你眼前。無意識非常類似於有一個幽靈在暗中操縱你,它就在你內心的最深處。
心理結構這個倉庫太亂了,走進去一看,會把人的大腦搞暈的。弗洛伊德等大師都沒有進行整理倉庫的工作,這種事情,還是讓我來干吧!
在整理心理結構這個倉庫的過程中,我把很多雜物給扔了,只保留5樣我認為比較重要的東西:身體—身份特徵、往事、性格、價值偏好、情感,它們都可能變成一種用來維護人的心理生存的心理功能,也就是說變成人的「自我」。
一個人常常為他的身體—身份特徵而自卑,或者狂傲。一個殘疾人、一個性無能的男人、一個底層青年,不用說,那是比較自卑的。而一個帥哥、一個猛男、一個北大畢業生,那就會感覺自己牛叉得不得了,常常以「帥」「猛」「北大」而自傲。你攻擊到他們的身體—身份特徵,都是在攻擊他們的「自我」。
阿Q同學頭上有疤,就最痛恨別人說「疤」這類字眼,甚至連說「光」「亮」都不行。
多年前,我曾經有一位同事W,20多歲了,身體上長得還像一個八九歲小孩的樣子(我建議,我們最好用描述,而不用「侏儒」之類不友好的辭彙來界定一個人的身體特徵)。在他面前該怎麼說話我還是懂的,從來不敢說「矮」「小」「短」之類的字眼。我想都想得到,自卑已經使得他的心理極度扭曲,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他。
而且,我預感,W以後肯定會出事。這是一個心機頗深,對自尊有著幾乎是致命要求的人,現實遲早會把他引爆。
有一次,我和W,還有另外幾個人一起去體檢,碰到了另一位同事。他做了一個非常愚蠢的舉動,看到W覺得非常稀奇,居然像看猴子一樣地看著W,眼睛閃著嘲笑和挑釁。面對這種簡直是找死的舉動,我真為他捏一把汗,並觀察了一下W的表情。我看到平時極會隱藏的他眼睛裡充滿了殺人的慾望。
最後W終於殺人了。不過,死者不是這個找死的同事,而是W的老婆。原因據說是因家庭瑣事而爭吵,W拿起了刀。真是悲劇。
我們都有屬於自己的往事,而且在心理結構深處,也裝了人類的往事。除非是天生的白痴,否則每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到長大成人,在心理上都會演化一番人類史。現代人和古代人、90後和80後、80後和70後的區別僅僅在於,在社會化過程中,他們的智力結構和心理結構倉庫上面的房間,裝的是特定歷史時期的內容,而每一個歷史時期、每一個時代,社會上的那些東西都不一樣。
對於個人的往事,很多我們已經記不起了。我們之所以記不起那些東西,或者是它們當初對我們的情感衝擊不強烈,掠過大腦就像煙雲一樣消失了,就算掠過心理結構,因為不太重要,也很快就被放到了黑暗的地下室;或者,有些東西太讓我們痛苦,我們要阻止自己記起它們,於是,這些東西就像魔鬼一樣被驅趕到了地下室,我們得把它們囚禁起來。
1909年9月,弗洛伊德應美國克拉克大學邀請,在其校慶20周年之際,從奧地利跑到美國去作了一次演講。
那時,他在歐洲極不得志,非常鬱悶。心理學界的大佬們,因為弗洛伊德革命性的創見而顯得他們像個白痴,他們的利益受到了威脅,於是動用自己控制的資源,拚命打壓老弗,說他搞的精神分析是偽科學。而老歐洲的人民也假正經,被心理學大佬們洗腦後,也認為弗洛伊德是個鼓吹色情的壞蛋。相比之下,美國人民的心靈就要純樸得多了,對新的心理學發現更有興趣。
第一天,美國人的熱烈歡迎就讓弗洛伊德感動得熱淚盈眶。士為知己者死,真理更應對有理性教養的人宣示。於是,在演講中,老弗第一次把自己對人類心理的破譯給系統地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