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有句諺語叫「僕人眼裡無英雄」。英雄在大眾面前總是沐浴上一層神秘、強大、正義的光輝,但投射到僕人眼中,這一光輝迅速暗淡。
西方大哲黑格爾和蒙田(16世紀法國人文思想大師——作者注)聯袂推薦過這一諺語。思考最抽象、最高深的哲學問題的人和洞察人情世故的人都對同一種現象念念不忘,當然要引起我們的高度注意。
英雄在大眾和僕人眼中居然是不同的兩個人。是僕人本來就下賤,不能理解英雄的崇高境界嗎?錯了!
很簡單,距離產生「魅力」。一個只看到包裝出來的那個社會形象的人,當然會覺得英雄魅力四射。但如果他也看到了英雄拉屎,看到了英雄在生活上甚至十分低能,英雄是不是被「祛魅」?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紙老虎就是只能嚇唬膽小的人。抗戰剛開始的時候,很多中國人也被日本鬼子嚇得尿褲子,似乎日本鬼子不可戰勝。結果,平型關一戰,中國人沸騰了。事實證明,子彈打進去,日本鬼子的身體里也是有兩個眼的,那些肉體也弱得很。
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看穿了社會價值排序是怎麼玩的,以及它的破綻何在。而對付它,當然也就有了方法。
我想,不穿衣服,人類可能沒有底氣在猴子面前說自己是「高級動物」。同樣,我們在很多人面前心理弱小,那也只是被他們披的那一身「社會」的「皮」嚇住而已。邪惡地想像一下,假如一個貴婦身上的服飾包裝全部脫去,露出赤裸的肉體,可能還贅肉一大堆,眼睛露出驚恐,你會覺得她高檔嗎?
我們要做的,就是剝去他們這身「皮」!
十年前,我在一家單位上班。那時我不是一個好學上進的青年,沒有向組織和領導積極靠攏的想法,特怕領導,屈服於他權力的淫威之下。
有一天,我正在廁所里一邊撒尿一邊唱歌,領導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我旁邊。我感到一陣緊張,嚴重懷疑他在我身邊,我的尿能不能撒出來?我看了他一眼,顫抖著喊了一聲「×書記」,就不敢再看他了,心裡「咚咚」直跳。
很快我就聽到了旁邊便池被尿水急劇衝擊的聲音。我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地看了一眼。我看到了一張疲憊、顯出頹勢的臉,這張臉和平時那張威嚴的臉極不一樣,好像換了一個人。再往下一看,我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一幕:在一個廁所里,兩個男人拉開拉鏈,掏出二弟,並排站在一起放水。
那一瞬間對我的衝擊太大了。電光石火之間,我突然感覺到,我是和領導一起站在廁所里撒尿,我和領導是平等的!
不錯,在辦公室、會議室里,在各種可以襯托他身份的場合,他雄踞我之上,讓我戰戰兢兢。但是,一進入廁所,他和我就沒有區別,領導和下屬的身份都被解構了,我們只是尿友,或者動物。他的威懾力被「祛魅」了,廁所把他打回了原形!
一種巨大的快感猛烈地襲擊我的全身。在過了20多年的蒙昧人生後,我開悟了。
此後,我展開了一系列激動人心的推理。為什麼領導不喜歡我們對他直呼其名?是因為直呼其名,就意味著一種平等,意味著這個名字一扯,就牽出了真實的他。如果這樣,他怎麼可能讓我們敬畏?所以他一定要我們叫他「書記」,以他在組織中的角色和我們打交道,提醒我們,他對我們有權力,我們在他面前要放乖點。
同樣,一個富人也絕對不會忘記提醒我們,他有錢,我們在他面前,最正確的反應就是自卑!
我陶醉在那個年代自己天才的發現中,再進一步推理,他們這已經是露怯了。很多讓我們自卑的人,實際上根本不敢把他真實的一面露給我們看。他露給我們看的那個「自我」,一定不是他真實的自我,而是經過了社會包裝的「自我」。
「神醫」張悟本出事之前,一系列頭銜讓人頭暈目眩。像「中醫食療第一人」「衛生部首批高級營養專家」「中華中醫藥學會健康分會理事」「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藥技術合作中心研究員」「首席健康推廣專家」,哪一個拎出來在社會價值排序上沒有分量?當然,事後表明,這些頭銜純屬虛構,如有其事,全是人民群眾容易忽悠。
事實的真相往往是,一個人越無法依賴他真實的自我而活,他就越需要認為社會包裝出來的那個「自我」就是真實的自己,並讓其他人在心理上對此也表示同意。一個權力者、一個有錢人,一旦意識到那個剝去了權和錢的自我就是真實的自己,他在心理上就陷入了災難。
當然,如果無法看破一個人用權和錢堆出來的「自我」本質上是一種虛妄,不好意思,承受災難的就是我們。
當年,為破除社會價值排序,理論知識非常欠缺,只具匹夫之勇的我曾經玩過現在看來是瘋狂而冒險的訓練。
第一個訓練,我想考驗自己在心理上對於大眾的白眼有多大的承受力。為此,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我穿起又臟又破的衣服,目不斜視地在生活區和大街上遊盪,間或還溜達到賓館的大堂里。這是「流浪漢+瘋子」的造型。
很多認識我的人一看到我那副模樣,都以為我得了神經病,在背後指指點點,滿臉不屑。我努力保持鎮定,對此不屑一顧。在賓館大堂里,我的出現驚嚇了制服裹身的服務員,而保安則毫不客氣地把我驅趕出門。
這是一種以毒攻毒,走到一個極端來刻意對抗社會價值排序的策略。後來我發現這種行為極為幼稚,我的勇氣完全依賴於自我暗示和強迫,依賴於一種「我豁出去了」的無賴心理。我在前面已經講過,一個人只要不要臉,是完全可以這樣乾的。如果這也叫心理強大,那真是對語言文字的巨大侮辱。
五天後,我及時剎車,宣告心理強大的這一錯誤實踐「壽終正寢」。
第二個訓練,我想考察自己有沒有和那些讓我自卑的人進行平等對話的勇氣和能力。具體方法就是找機會和別人一起去本單位權勢人物的家裡,放開膽子說話,並且還直視權勢人物的眼睛,培養自己蔑視權力者的膽識。這一招幾乎是自殺式的,但當時對心理強大的好奇心讓我願意冒險一試。
那一天,我、同事、權勢人物就感興趣的問題進行了友好的三邊會談,並相互交換了對某些問題的看法。我是在吃了晚飯,離開飯館後,和同事一起訪問權勢人物家裡的。
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的自殺性舉動居然沒有害到我,相反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敢於頻頻和權勢人物直視,讓我找到了在他面前心理強大的感覺,說話也就毫不拘束,並且不時現出智慧的火花,令權勢人物頗為欣賞。此後,我慢慢地和他走近。我和他的對話也成為他在複雜的權力鬥爭中的一種休閑方式。
過後我對這一訓練進行了反思。結果痛苦地發現,從心理強大的要求來說,這仍然不得要領。我仍然是強迫自己顯得強大,碰到一個不是在和我進行心理較量的人,看起來我成功了。但碰到一個要在心理上打敗我的人,我只有一個可恥的下場,就是失敗。
這兩個訓練都缺失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也就是心理強大訓練必須謹記的方法:不要讓對方的任何信息掠起自己的心理反應。
而我的方法是,靠強迫自己產生勇氣,來對抗對方就社會價值排序來說強大的身份。這是錯誤的,在一開始就走了歪路。這仍然等於承認,自己的身份和對方的身份比,在社會價值排序上是較低的,自卑被先驗地設定。
假如在一開始就按社會價值排序的遊戲規則出牌,打破它就只能是一種夢囈。我們的「自我」被社會價值排序的病毒感染嚴重,對於想要變得心理強大的人來說,要做的絕不是殺毒,而是重裝系統!
在以後的強大心理之路上,我大義凜然地拋棄了這種錯誤的訓練,迅猛地轉過身,向前方絕塵而去。多年後,我披著一件「發帖回帖專用馬甲」像幽靈一樣出現在網路……
我認為,我們可以這樣來破除社會價值排序:給定一種情境,就比如你在一個讓你自卑、怯場的成功人士面前,你該怎麼做?
我們的原則是:只以頭腦去和他打交道,而不以心理去和他面對,斬斷他身上的光環對你心理的控制鏈。你在他面前應該是一個理性人,而不是一個心理動物。一開始訓練,通常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頭腦要敏銳、活躍,儘力讓自己情緒穩定。這麼做的目的,是在心裏面解構掉你和他之間「強者—弱者」的關係,阻遏自己產生「高檔—低檔」的心理反應,讓他身上的一切信息,首先要過你大腦這一關,並把它們阻擋在你的大腦之內,而不是直接就繞過你的大腦,刺激到你的心理。
古希臘有個歷史學家,叫希羅多德,他曾經講了個故事:波斯的國王大流士喜歡旅行,對在旅途中碰到的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非常好奇。他發現,有個印第安部落習慣吃他們死去的父親的遺體;但是,希臘人絕不這樣干,希臘人是把父親火化,認為這是最自然的。有一天,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