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街燈在冬夜的霧氣里變得像是兩排金黃色的燈籠。馮九思身穿禮服呢大衣,圍著圍巾,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每走兩三步周孝存就在他身後猛地推上一把,還舉著手槍不住地用日語威嚇。
他們從安德森的房子後邊跳牆出來,繞了兩三個街區才回到吉田次郎住的這條街,馮九思很擔心遇到日軍的巡邏隊,因為周孝存告訴他說,他留學日本的時候,在關東、關西轉過好幾所不同的學校,日語口音南腔北調,說多了怕是會讓真正的日本人起疑。
遠遠地能看到吉田次郎家門前的衛兵了,周孝存在他身後悄聲道:「你別說話,也別演戲,只管低著頭往前走。」這時,那些衛兵已經發現了他們,霧氣中傳來拉動槍栓和問話的聲音,周孝存也不知道對他們說了些什麼,那些衛兵沒有開槍,但也沒把槍放下,而是緊緊將他們圍住,不住地盤問。周孝存倒是有問必答,話語顯得很流利。
有一個衛兵跑到吉田次郎的房前去敲門,過了好一會兒,吉田次郎的那位退休相撲手僕人才邁著螃蟹樣的步子走來,繳了周孝存的手槍丟給衛兵,又在他的腰肋間搜了搜,這才推著他們向房中走去。
吉田次郎衣裝整齊,像是已經準備好要出門了,一見他們進門便笑道:「周先生果然弄懂了我寫在通緝令中的意思,您是怎樣做到的?」
馮九思則按原計畫大叫道:「原來你們早有預謀,你騙了我……」
周孝存大笑道:「怎麼能說是我騙了你呢?原本是你這個共產黨騙了我這麼多年,我這也不過是一報還一報罷了。」於是,周孝存便一五一十地對吉田次郎講他是怎樣看出通緝令上暗示的他與馮九思之間的區別,又怎樣取得了馮九思的信任,讓他相信自己會幫助他刺殺吉田次郎,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又是如何經過搏鬥生擒馮九思。
馮九思知道,自己額頭上的傷口和滿臉血跡恰好正是周孝存這番話的佐證,但讓他不明白的是,向來多疑的吉田次郎為什麼此時會一臉真誠的開心呢?難道自己當真上了周孝存的當?他又往周孝存臉上望去,發現周孝存也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除非這傢伙當真擅長表演,否則,自己的這個冒險的計畫就有可能從一開始便落入了對手的圈套——莫非這傢伙借著出去弄炸藥的機會跟吉田次郎早有勾結?於是他大聲質問周孝存:「你為什麼要騙我?」
周孝存冷冷地笑道:「如果我不騙你,就必須得冒險來殺吉田先生,但你的計畫漏洞百出,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跟吉田先生同歸於盡,我可不想死,所以才在電話里跟吉田先生商量出這麼個辦法,對不住了。」
馮九思原本的計畫是,讓周孝存假裝背叛,捉住他送給吉田次郎,這樣一來,他就可以用綁在身上的炸彈脅迫吉田次郎發布命令開放租界,然後他再打電話給藍小姐,讓她通知上級領導。他知道,根據他的周密安排,只需幾個小時,被圍困在租界里的同志們就能全部轉移。等開放租界的命令生效後,他就可以命令吉田次郎撤掉門外的衛兵,然後他跟周孝存一起押著吉田次郎乘汽車逃出租界。
不想,剛一進門情況就變了,周孝存與他的對話全然不是他們預先設計好的「台詞」,所以,馮九思根本就無從猜測周孝存是在按計畫行事還是當真背叛了他。他此時能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不論是他想完成任務,還是想保住性命,都得靠自己努力了。
他試了試捆在手腕上的麻繩,發覺很緊,繩子也很結實,但是沒辦法,這原本是他向周孝存提出的要求,以免被吉田次郎看出破綻。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讓藍小姐替他縫在袖子里的那一小片德國裁紙刀了。自從在三號倉庫中見識了楊炳新從繩索下逃脫的技術,他便著實地羨慕,但又學不會,無奈之下才想出這樣一個辦法。
但願周孝存沒有在炸彈上也做了手腳,否則這個當可就上得太大了。他不能坐沙發,因為在沙發上拆刀片割繩子會引起沙發的震動,很容易被敵人發現,於是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來,目光在吉田次郎和周孝存兩個人的臉上來回察看。
吉田次郎過來再次檢查了一遍他手上的繩索,然後回到書桌旁與周孝存用日語低聲談話,中途還打了兩個電話。他用目光去詢問周孝存,周孝存卻故意垂著目光不看他。
這傢伙真的把自己出賣了嗎?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這傢伙想腳踩兩隻船,否則,這傢伙就應該告訴吉田次郎他身上的炸藥完全可以把這座小樓炸毀,而操縱這顆炸彈的起爆器就在他右邊的大衣口袋裡,而電線則是在衣袋裡剪了個洞穿過去的。
雙手被捆得很緊,他只能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刀片輕輕地割腕上的麻繩。該死的,為什麼我沒想到周孝存可能會臨陣背叛呢?唉,你平日里的多疑都是做給別人看,用來嚇唬人的,其實你還是太輕信別人,以至於把周孝存「租界人」的君子形象當成了可以同生共死的依靠。然而,這件事可不像是誤交損友那麼簡單,誤交損友損失的不過是錢財,此時你損失的卻可能是兩百多位革命同志的性命。
他看不到也感覺不清手腕上麻繩的位置,只能憑著觸覺一點點地割,沒割上幾下兩根手指便僵硬了,疼得要痙攣。糟糕,刀片從手中滑落了……他輕聲驚呼了一聲,引得屋內的其他三個人都扭頭來看他。吉田次郎向相撲手一擺手,相撲手對準馮九思的嘴便狠狠地打了一拳,就在他的頭向後仰,身子在椅背上猛烈撞擊的一瞬間,他重又抓住了掉落在椅面上的刀片,但是,他的右手中指卻被割破了,血流到刀片上又黏又膩,緊接著他便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周孝存的目光已經全然沒有了方才的關注和警覺,而是透露出一股深深的失望,與吉田次郎的交談也越發地親密起來。
這傢伙還肯幫我嗎?馮九思知道自己必須得迅速做出判斷。如果割斷繩索,向吉田次郎亮出炸彈,重新掌握了主動,周孝存還會不會幫我?他知道周孝存的身上還藏著一把只能裝兩發小口徑子彈,小到可以藏在手掌里的手槍,如果自己亮出炸彈,他拿手槍逼住吉田次郎,那麼一切都還可能按照原計畫進行。此時,吉田次郎與周孝存已經離開書桌移坐到了沙發上,吉田次郎十指交叉,身子前傾,目光不住地向斜上方望去,表面上顯得很親近,其實這種體態和眼神卻說明他正在說謊,但這個體態周孝存能不能識破呢?還是他已經被吉田次郎輕柔的語調和馮九思聽不懂的那些話語所征服了?
刀片又從他的手中滑落了兩次,但他終於將繩索割斷了。不要著急,小子,不要著急,不要慌張,現在可是個生死存亡的重要關頭。他仍然將雙手背在身後,將手指上的血在大衣上擦乾淨,免得一會兒弄得起爆器短路,同時他也在觀察室內的局面——這個該死的相撲手離自己太近了,周孝存也已經不再將目光向他這邊望過來,如果他現在想要完成任務,唯一的辦法就是一頭撞開相撲手,然後從衣袋裡取出晾衣夾製成的起爆器,除去捆在上邊的橡皮筋,讓衣夾合上,接通電源,引爆炸彈。這樣一來,他也就不得不成為一個像楊炳新那樣跟敵人同歸於盡的英雄了。但是,他不想成為這樣的英雄,他更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活得歡蹦亂跳的英雄,一個吃香喝辣的英雄,一個娶了藍小姐,然後富貴壽考,趕上了共產主義好日子的英雄……
他又向周孝存望過去,並且像個熱戀中的女人那樣不住地對他使眼色,然而,周孝存居然無動於衷,仍然在那裡興高采烈地跟吉田次郎交談。完了,周孝存不肯幫忙,這讓他想不成為那種活在同志們心中的英雄也不行了,再等一會兒,說不定周孝存為了立功贖罪,就會交代出他身上帶有炸彈的這件事,以便求得新主子的信任。
就在他終於橫下一條心,打算用頭去撞相撲手的時候,突然門上一響,藍小姐被人從門外丟了進來,跟在她身後的衛兵手裡提著一串炸彈。看來,一定是藍小姐沒有等到他們的電話,認為他們的行動失敗了,這才只身前來,想替他完成任務。這個可愛、可敬又可憐的女人,為了我這麼個不著調的男人居然想死,馮九思慚愧得無地自容。
吉田次郎揮了揮手將衛兵趕出門去,然後笑容滿面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藍小姐,改用漢語道:「您不是已經脫離中共了嗎?這又是何苦呢?」他扶著藍小姐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邊,輕聲道:「像您這樣可愛的女人,不應該參與這類事,共產黨可真是不知道疼入,看把您逼的!」
藍小姐根本就沒理會吉田次郎,而是望著馮九思問:「這就是你自作聰明的結果,現在可怎麼辦哪!」馮九思卻沖著周孝存說:「我有眼無珠,看錯了人,上了周先生的當。」藍小姐目光驚恐地望著周孝存,嘴唇顫抖著像是要破口大罵,但最後卻傷心地對他說:「您是個正派的君子,我在領導面前替您打了保票的,您怎麼能這樣對我?」
周孝存嘆了口氣說:「就算是你的領導不槍斃我,就算是他們最後把我給放了,我的上司能饒過我嗎?」藍小姐怒道:「難道你投降了日本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