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了我,混蛋,你騙了我,騙了我,混蛋,混蛋,混蛋,高級的混蛋……」吉田次郎從電話中傳過來的聲音尖厲得能撕裂紙張。
然而,馮九思卻不明白吉田次郎為什麼會這樣激動,因為他認為,在這場陰謀和爭鬥中,受騙的原本是他自己,但是,吉田次郎的歇斯底里也確實讓他感覺很開心,便順坡下驢,想聽聽吉田次郎的真實想法,於是他說:「咱們倆是半斤對八兩,誰也別責怪誰……」
吉田次郎如受傷的狼一般哀嚎道:「你怎麼不應該受到指責?你會下地獄的,《地獄變》里的所有刑罰你每樣都會經受一千年,你對我的欺騙,讓我變成了一個遭人恥笑的白痴……」
這樣的詛咒可不能不回嘴,馮九思道:「該下『拔舌地獄』的應該是你,因為你說謊,自稱什麼法學教授小倉先生,其實卻是日本間諜頭子吉田次郎……」
吉田次郎怒道:「你應該下『剝皮地獄』,對我你用了『欲擒故縱』、『李代桃僵』、『借刀殺人』、『連環計』、『將計就計』……你,你,你用了全套的《三十六計》,把我害苦了。」
馮九思越發地疑惑不解,但語氣卻越發地高深莫測,他說:「你應該被千刀萬剮,你利用了『狸貓』替你殺人,你利用了我替你找到所有『吉田事件』的參與者……」
吉田次郎大叫一聲:「你利用的是我本人,你害死同夥,出賣女人,其實都是假象,是想讓我替你把周孝存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最後只能聽從你的擺布,在廣播里揭露『吉田事件』的真相,你害苦了我……」
我真的利用了吉田次郎嗎?這一點馮九思倒是沒想到,為此他心中很有幾分得意,便問:「你難道不想知道『吉田事件』的真相嗎?你的目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吉田次郎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嘆,彷彿將五臟六腑都嘆了出來,他道:「沒揭露事件真相之前,我是大和民族的英雄,他媽的我本來就是英雄,只不過是借著我太太和兒子的性命證實了這一點;可是,這件事的底細被你揭開了,讓世人知道了我太太和兒子的死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錯誤,是你們內訌的結果,而不是我為了大日本帝國毀家紓難;你讓我成了笑柄,成為全日本最大的笑柄,為了這件事,天皇已經把頒發給我的勳章收了回去,這讓我怎能有臉活下去……」
馮九思終於明白了吉田次郎的想法,同時也恨這個傢伙沒能早些把這個想法告訴他。如果早些知道自己確實曾經運用過如此妙計,他在向領導彙報情況的時候便會有一套更漂亮的說辭。然而他知道,這些所謂的妙計其實根本就不曾在他的腦子裡出現過,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他、楊炳新、「百靈」,還有周孝存在危急關頭做出的選擇而已,是不得已而為之。同時他也終於明白了吉田次郎這幾天為什麼會發了瘋一般地追捕他們。於是他道:「我這次給你打電話,並不是想跟你分辯誰是誰非,也不是想讓你恭維我對中國兵法的活學活用,我是有件事情想問你。」
吉田次郎叫道:「你說。」
馮九思說:「你們進佔英法租界已經三天了,但還不肯開放租界,到底是為了什麼?」
吉田次郎道:「就是為了抓住你和周孝存,還有你們的中央領導,你沒看到大街上貼滿了懸賞捉拿你們的告示嗎?你們倆的照片比別的抗日分子都大,賞金比你們的中央領導還高……」
馮九思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吉田次郎道:「抓你是因為你欺騙了我,這種恥辱只有殺了你才能洗清;至於周孝存嘛,我只有抓住他才能讓他改口,到時候人證在我手裡,我會以宣傳對宣傳,證明你們說的都是謊言,也好恢複我的名譽。」
馮九思說:「但我們在廣播中講的可都是事實啊,周孝存坦白得很徹底。」
吉田次郎道:「等周孝存到了我的手裡,那些廢話自然也就變成共產黨的謊言了,找想,周先生也會很高興這麼做的。」
馮九思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去投案自首,故意讓你抓住我怎麼樣?」
吉田次郎恨道:「你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會再上你的當。」
馮九思又問:「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我和周孝存真的被你抓住了,你就會開放租界?」
吉田次郎大概是被他氣樂了,笑道:「是的,只要是能抓住你們倆,我立刻就開放租界,自由通行。」
馮九思再問:「既然你對我們二人的私人仇恨是租界開放的關鍵,那麼我請教一句,如果你死了,被殺了,是不是租界也會開放?」
吉田次郎突然大笑道:「是的,是我不讓開放租界的,如果我死了,那些沒腦子的軍人一定會樂得開放租界,好往外偷運他們在租界里繳獲的『戰利品』。」
於是馮九思道:「謝謝,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對不起,按常理說,要想讓我自首怕是比登天還難,不過,事情總還會有意外,只要我們談得攏。」
他沒有等候吉田次郎的反應,說完便將聽筒放下,然後對拿著另一隻聽筒的領導說:「情況就是這個樣子,對不起,租界短時間內不會開放,不殺死吉田次郎,中央領導和身份暴露的同志們怕是很難撤離了。」
領導嘆了口氣說:「這不怪你,都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接受了你的撤離方案,這會兒同志們至少也能撤出去一半了,不過……」領導將話鋒一轉,「你為什麼要把行動計畫告訴吉田次郎,跟他談自首的事?你直接告訴他,說我們一定會殺了他不好嗎?」
馮九思卻不以為然,他笑道:「就算是我不告訴他行動計畫,他也會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就像昨天我們偵察的那樣,他周圍現在沒有一絲破綻,但是,如果我雲山霧罩地嚇唬他一通,他反而會不知所措了。」
領導瞪大眼睛盯著佗看,彷彿在看一隻怪物。馮九思只好笑著解釋說:「日本人疑心甚重,吉田次郎是個間諜,疑心更重,我說要殺他,他必定會懷疑自己現在的保護措施不夠嚴密,加強戒備,那時我們就不得不再想新辦法了;但如果我說要去自首,就會讓他的心裡充滿了懷疑,這樣就有可能給我們製造新的機會。」領導問:「是什麼新機會?」馮九思笑道:「只能是到時候隨機應變,現在可說不好。」
領導搖了搖頭道:「現在我們每天都有好幾名同志被捕,再不撤離就太危險了,所以,刺殺吉田次郎是行動的關鍵,容不得半點玩笑。」
馮九思也正色道:「這件事因我而起,當然得由我自己解決。」
領導問:「你需要幾個幫手,我派給你。」
馮九思將手輕輕一揮說:「這件事不是攻城略地,人太多了沒用,讓『翠鳥』跟我一起去就行了,另外,周孝存已經把文件和密碼本都交了出來,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留著他沒用,還是給他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吧。」
領導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一時沒有回答。他知道,領導也應該能猜想到,他必定是在私下裡對周孝存有所承諾,否則周孝存也不會如此積極地配合。但領導很明智,從來也沒有問過此事,現在到了他該向周孝存兌現承諾的時候,他希望領導能夠繼續裝聾作啞。
領導終於開口道:「周孝存是個神通廣大的人物,應該對你有些幫助,但是,你絕不能讓敵人把他抓住,以免他改口翻供,替日本人說話。」馮九思點頭同意,心中因領導對他的縱容充滿了感激。不過,領導還是追了一句:「如果他有可能被俘,你必須殺掉他。」然後領導又表情沉重地說:「你這一去凶多吉少,對組織上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馮九思知道,領導必定是擔心他會像楊炳新那樣,打算跟吉田次郎同歸於盡,想聽取他最後的遺言,但他只是像軍人那樣舉手行禮道:「保證完成任務。」
見他這個樣子,領導流下淚來,熱情地擁抱了他,再次強調道:「你一定要活著回來。」然後領導將日文的「領事館使用人」臂章系好,推著自行車離開了。
與領導分手後,他重又回到隱蔽地點。藍小姐和周孝存一見他便問:「領導同意我們的計畫嗎?」他笑道:「當然,我是誰,想出來的主意領導一定滿意。」藍小姐又問:「這個辦法會不會太冒險了,領導怎麼會同意你去自首呢?」
他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周孝存道:「我對領導沒說實話,至少沒有把咱們的計畫全部講出來。」
藍小姐立刻嗔道:「你就是改不了這個壞毛病,自作聰明,最後受罪的還是你自己。」
他只是一笑,認為藍小姐這只是婦人之見,便對周孝存說:「周兄,楊炳新的兒子我已經交給領導了,但你的女兒是兩位嬌小姐,送到根據地肯定吃不了那份苦,你有什麼辦法嗎?」
周孝存嘆了口氣道:「現在只能聽你安排了。」
馮九思笑道:「想讓我替你養女兒怕是有些困難,得給她們好吃好喝,接受最好的教育,還得給她們找女婿,太麻煩了,還是你自己來吧。」
他這樣講是因為他對周孝存還是有些不放心,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