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九思從二樓的窗子望下去,發現吉田次郎乘坐的黑色轎車就停在那輛蘇聯小汽車前邊,與他同乘的是藍小姐,周孝存和大福媽坐在護送的卡車上。
大福媽的棉衣被留在三號倉庫里,她一定很冷,但遠遠望去,卻在她身上看不到一點畏縮。到了關鍵時刻,往往是窮人最有勇氣,因為他們沒有太多的牽掛,馮九思心中發著感慨,開始移步下樓。
剛才他已經與楊炳新和「百靈」商量過了,不能就這麼聽憑吉田次郎的擺布,他們應該讓局面有所變化,給對方以出其不意。但是,楊炳新和「百靈」卻不同意他去冒險,「百靈」說:「背信棄義是日本人的慣技,現在吉田次郎已經騙了你一次,自然也就可以騙你第二次。」但他卻認為,雖然被欺騙是他的愚蠢,但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已經不可為了,畢竟他們還有這座大樓可以防守,有廣播電台可以利用,所以,無論如何他得試一試,即使不成功,也無非是大家一起死,不會有更壞的結果了。
楊炳新在大樓裡布置的炸彈很複雜,他小心地避開各種引爆裝置來到樓下,推開大門一看,發現一名日本軍官正在狠抽門前哨兵的嘴巴。一見他出來,包圍大樓的日本兵全都舉槍瞄準。他伸出雙手,示意手中沒有武器,然後彷彿飯後閒遊一般,故意邁著施施然的步子,踱到吉田次郎近前。他相信吉田次郎不會殺他或抓他,因為這樣做沒有意義,在所有人當中,他是最沒有用處的一個,既沒有情報價值,想必用他也要挾不了什麼人。於是他說:「吉田先生,有什麼事還是當面談為好。」同時他也看到,藍小姐和周孝存身上都多少帶了些傷,顯然沒少吃苦。
吉田次郎必定是沒想到他會如此大膽,不由得也吃了一驚,嘴張得大大的,滿是疤痕的臉上居然也顯露出表情。他說:「我沒想到你有這種勇氣,居然敢一個人出來。」馮九思說:「我可不是那種愛冒險的人,其實我膽小得很,但是,我這會兒一點也不怕,因為,如果你殺了我,你也活不成,不信你看……」他用手指向樓上,給吉田次郎看二樓和三樓上打開的許多扇窗子。這是他故布疑陣,希望吉田次郎像司馬懿那樣疑心甚重,以為樓里埋伏了無數刀兵。
吉田次郎點頭道:「我猜得不錯,你果然有援兵,要不怎麼會故意暴露你們藏身的地點,不過,現在英租界已經被我們佔領了,就算是你有再多的援兵也沒用。」
馮九思說:「那咱們就走著瞧,我已經準備好等你來攻了,『請上城來聽我撫琴』……」他口中哼著《空城計》的唱詞,轉身便往回走。吉田次郎在他身後問:「你不換人啦?」馮九思停住腳步,假裝想了想,然後說:「你根本就沒打算跟我換人,其實我也沒打算跟你換,我想的只是見你最後一面,好當面告訴你一聲,你把自己的身份坦白得太早了。」
然後他又對藍小姐說:「親愛的,你不用擔心,我馬上就來救你。」說完他頭也沒回,徑直向樓里走去。他知道,自己的這番話對魯莽的蠢人毫無作用,但對吉田次郎這種心思細密,一輩子都在陰謀詭計中打滾的人來說,便是令人心癢難撓的謎語。況且,如果不經過一番較量,讓吉田次郎覺得無計可施,他絕不會老老實實地跟他換人,所以,必須得讓吉田次郎嘗試一下,等進攻失敗之後,他的想法一定會變。
馮九思知道自己這又是在冒險,因為他不知道楊炳新的炸彈是否能抵擋得住如狼似虎的日本兵,但這個時候他已經山窮水盡,再不棋行險招,怕是更無能為力了。這時吉田次郎在他身後道:「馮先生你太自信了,對不起,那我可就要讓士兵們進攻啦。」馮九思沒理會他,而是關上大門,系好門楣上的那顆炸彈的引線,然後迅速來到二樓,拿起放在走廊里的一部電話和一部起爆器,拖著長長的電線跑到二樓臨近大門的一個窗口,對著電話說:「我是馮九思,已經進入戰鬥位置。」
楊炳新在電話中說:「我是楊炳新,注意觀察敵人的動向,按原計畫,門廳里的炸撣爆炸後,由小劉投彈,你不要暴露自己的位置。」
馮九思答應了一聲,便貼近窗口向外觀察。他看到,有二十多名日本兵正端著槍走進大樓,腳下的皮鞋踏得水泥地面咔咔作晌。
「他們已經進來啦。」他對電話聽筒說道。楊炳新在電話中說:「你現在起爆。」於是,他將起爆手柄壓下去一轉,只聽樓下轟的一聲,震得牆體咯咯作響。他引爆的是藏在樓梯的第一級台階邊的炸彈。在這級台階上,楊炳新用粉筆畫了個大大的記號,他說他的目的就是不管日本兵是不是踩踏了這級台階,在他們進門之後他都要在他們望著粉筆記號猶豫的時候把它引爆,只有這樣,他在樓里用各種粉筆記號布下的疑陣才會起作用。
緊接著,樓下又傳來一陣爆炸聲,這應該是門楣上的那顆炸彈爆炸了。楊炳新在這顆炸彈上用的是延時起爆裝置,原因是台階下的炸彈爆炸後,日本兵必定會不由自主地向大門口退去,這時剛好門楣上的那顆炸彈爆炸,能夠對敵人造成最大的殺傷。他向窗外望去,發現沒被炸倒的日本兵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身上的軍服全都被爆炸的氣浪撕掉了,一個個半裸著身子,狼狽不堪。就在這時,小劉從三樓又拋下兩顆炸彈,將這些光著身子的日本兵炸倒了一片。
然而,日本兵很頑強,他們又派了一小隊士兵攻進樓內。馮九思急忙轉移到二樓的走廊里,他看到楊炳新也從另一邊跑過來,埋伏在樓梯口的另一側,而小劉也從三樓下來,守在樓梯的轉角處。
這次日本兵學乖了,他們前進得很慢,剛上樓梯卻又停了下來,想必是發現了那三級全都畫了記號的台階,正在猶豫。
不好,日本兵從下邊投上來幾顆手榴彈。他和楊炳新慌忙躲進走廊兩側的房間,手榴彈接二連三地爆炸,馮九思渾身上下摸了摸,還好沒受傷。他爬起來剛回到原來的位置,樓下便傳來兩聲巨響,震得他跌倒在地。這應該是日本兵中了楊炳新的圈套,他們果然是想拉著電話線配電箱的把手越過那三級台階,卻引爆了門廳里的兩顆裝葯充足的炸彈。
炸彈爆炸後形成的濃煙和毒氣瀰漫在走廊里,嗆得馮九思連聲咳嗽。他想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卻發現身邊還有兩個衣衫破爛的日本兵也想爬起來。這應該是試探著上樓梯的那兩個傢伙,被爆炸的氣浪衝到了二樓。然而,他手裡沒有武器,剛剛想到楊炳新給他的那顆炸彈,卻發現一名日本兵已經清醒過來,正在伸手去摸他的步槍。馮九思知道這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便猛地撲上去,把這傢伙撲倒在地。不想,這個該死的日本兵很有力氣,一翻身就將他壓在身下,他也在腰上用力,想翻到日本兵身上去,卻不行,這傢伙力氣太大,騎在他的胸口上,手卡著他的脖子,讓他喘不上氣。
這就要死了嗎?他媽的也太不值了。他猛擊日本兵的手腕,想掙脫出來,卻不能,只將日本兵的手撞得移動了一下。有這機會也是好的,他一口咬在日本兵的手腕上,兩腮用力,希望能咬斷對方手腕上的動脈。日本兵吃疼,只好鬆開他的脖子,卻又在他的腮上狠狠地打了一拳,讓他腮上的肉都擠到嘴裡,不得不鬆口。就在日本兵再次將手卡在他的脖子上時,突然這傢伙的手上失去了力量,身子一軟,癱在了他身上。
推開身上的日本兵一看,他發現,原來是楊炳新手握步槍,在日本兵的身上刺了一刀,救了他一命。「謝謝。」他喉中咳嗽不止,但還是習慣性地向楊炳新道謝。楊炳新卻說:「別賴在地上不起來,趁著煙還沒散,趕緊跟著我下去收集武器彈藥。」
「哈,這下好了,小日本兒給送槍來了。」小劉顯得很快活,聲音中全然沒有了方才那種打算為情自殺的頹喪之氣。
把東西收拾上來一看,他發現彈藥很多,但爆炸讓多數步槍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楊炳新說:「這些都是廢物,沒一支能用的,你得給我爭取點時間好修槍。」
馮九思實在想像不出楊炳新能有什麼辦法在這個時候修理槍支,他知道自己是個又懶又笨的人,連個電燈開關也不會修,自然無從猜測楊炳新的技術,但他卻相信楊炳新說的一定是實話,他一定能做到。於是他說:「我再去跟吉田次郎談談,看看能爭取多長時間。」
走回到二樓的窗口,他心中想的卻是,自己以往一定是錯過了許多美好的事物,例如現在這種開闊愉悅的好心情——能充分信任自己的同志可真好啊!
從窗口望出去,他看到門外又來了幾輛軍車,上邊滿載著日本兵。看來,這場小小的戰鬥一定是把日本人給激怒了,因為英國軍隊去年就被迫撤出了租界,他們進佔英租界不會遇到任何抵抗。於是他用英語朝外邊喊話,因為他知道日本人的受教育程度較高,擔任小隊長一級職務的軍官多半都是中學畢業生。
正在外邊整隊的日本兵停住了,抬頭朝他的這個方向望過來。他又高聲叫吉田次郎。吉田次郎越過人群走上前來,於是他說:「怎麼樣,別讓你的人白送死啦,咱們談談吧。」
吉田次郎黑著臉用漢語說:「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