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在周孝存的報社大樓里安身是「百靈」的主意,她說:「日本軍隊進入租界後,必定會開始搜捕所有身份公開或半公開的抗日分子,咱們現在都已經沒辦法回家了。」馮九思對這個主意表示贊成,因為報社裡有先進的通訊設備,樓也堅固,在那裡與日本人交換人質,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若是在往日,當他發現賴以存身的租界已經消失,局勢前所未有地危險時,他必定會建議大家先躲藏幾天再說,並且講些革命工作不是一時一事的荒唐道理來替自己辯解。但今天他沒有,甚至連想也沒往這方面想,因為,如果不把周孝存立刻弄回來,不單他自己半生的清白無法洗清,中國共產黨大仁大義的形象也同樣無法從「吉田事件」的陰影中走出來。

在夜間,報社大樓里只有一個看門人和一個照管廣播電台昂貴器材的技術人員。看門人一個勁兒地對「百靈」問:「太太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這就燒水給您沏茶。」

「百靈」帶著他們來到周孝存的辦公室,打開兩個柜子給他們看。馮九思發現周孝存確實心思細密,儲備了不少的急救包、藥品、衣被和食物,但沒有武器。楊炳新讓他先找根繩子把「狸貓」捆好,然後下樓去把裝炸藥的水手包和所有的雷管都拿上來。

他認為楊炳新想得很周到,如果就在這座樓前與日本人交換人質,他們必須得先把自己周密地保護起來。等他扛著水手包回到辦公室時,發現「百靈」正在用熱水給楊炳新清洗腰上的傷口,旁邊還有個留長發的年輕人協助她。「百靈」告訴他,這是在廣播電台值班的技術員,也是自己人,叫小劉。

在這種時候,多一個人幫忙是好事,他與小劉握手,卻發覺這小夥子長發遮掩下的眼神很絕望,便隨口問了一句:「你沒事吧?」小劉客氣地說:「對不起,我只是失戀了。」

失戀與今晚的戰鬥沒有關係,他又去看楊炳新的傷口,發現刺刀是在腰間偏右的地方刺進去的,連右側的背部也刺透了,流血不止,但好像沒傷到內臟。

楊炳新似乎沒把這傷口當回事,也不去管在他身邊忙碌不止的「百靈」,而是正忙著從水手包里取出炸藥和電池、電線等物,做了一個挺大的炸彈,插上電雷管,裝好電池,並且留出兩根一米多長,已經剝出銅線頭的電線,然後拿了一卷黑色膠布遞給馮九思說:「你下樓去把這傢伙粘在汽車的油箱後邊,然後把這兩根電線引到前保險杠下藏好;當心這兩根線頭別碰到一起,一通電就爆炸。」說著話,他撕了塊黑膠布把一個線頭粘上了。

馮九思問:「為什麼要炸車?」楊炳新嘆了口氣說:「這是條後路,萬一被抓住,也就只有找機會引爆炸彈,跟敵人同歸於盡了。」

這話說得也是。馮九思來到樓下,發覺街上很靜,日本兵一定正在牆子河對面忙著佔領電話局、自來水廠和銀行,還沒來到這一帶。他剛安裝好炸彈,卻突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急忙回到樓上對眾人說:「不好,這個地方不安全,日本人佔領租界,必定會搶先佔領廣播電台,他們很快就會來的。」

小劉很機靈,忙伸手關上電燈,然後把眾人帶到閣樓里隱蔽起來。這時楊炳新卻問:「這麼說,咱們沒有地方可去了?」馮九思說:「是的,現在日本人必定正在街上戒嚴,那輛車的蘇聯號牌也未必能在戒嚴時保護我們。」楊炳新又問:「這座樓里有什麼逃跑的地道沒有?」

楊炳新的這句問話讓馮九思感覺很新鮮,因為此前他從來也沒見到楊炳新有過害怕或退縮的時候。「百靈」和小劉都說:「沒聽說有地道。」於是楊炳新說:「看來這裡是塊絕地,大家必須得做好犧牲的準備。」眾人對望了一眼,似乎對這個結論並沒有人感覺出乎意料。

突然外邊街上傳來一陣汽車聲,馮九思從閣樓的窗子爬出去朝下看,發現有兩輛日本軍車停在樓前,緊接著便跳下一夥日本兵衝進樓內,看門人想必是打算攔住他們,卻被他們用刺刀刺死在街頭。過了好一陣子,那伙兒日本兵又從樓里撤出來,在大門上貼了兩張封條,並且留下兩個日本兵守在門前,汽車便又風一般地去了。

他從樓頂爬回去把情況對大家講了,「狸貓」搶先說:「你們還是投降吧。」楊炳新打了他一個耳光,吩咐馮九思把「狸貓」的嘴堵上,然後對大家說:「現在我們只能在這座樓里想辦法了。」

其實,在「百靈」建議他們來這裡的時候,馮九思就想到了,這座樓幾乎是他們唯一的選擇,因為,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等他們換來周孝存,地下室里有印刷廠可以讓他們出報紙,樓上有廣播電台可以對外廣播,只在這一座樓里便能完成所有揭露「吉田事件」真相的工作。然而,現在日軍突然佔領了租界,再要完成這些工作,難度可就太大了。更要命的是,馮九思還意識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在沒得到上級的批准或指導的情況下,他們是不是有權力把「吉田事件」的真相公布出去。

於是他對楊炳新和「百靈」說:「你們得趕緊跟上級取得聯繫。」他們二人點點頭。然後他又說:「那麼,咱們現在就下樓去看看有什麼可以利用的,如果情況不算太壞的話,咱們還是按照原計畫,先跟日本人交換人質,同時你們想辦法徵求上級的意見,然後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怎麼樣?」

「百靈」沉吟著一時沒有開口,馮九思看到楊炳新跟他一樣,也在耐心地等候「百靈」做出決定,因為周孝存畢竟是她丈夫,是她女兒的父親,而且她也應該知道,周孝存一旦被送交上級領導,在審判之後多半是會被槍斃的——「吉田事件」對黨組織的聲譽破壞太大了,不可能放過這個元兇。這時「百靈」突然對馮九思說:「如果萬一出事,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馮九思忙問:「幫什麼忙?」「百靈」又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還是等事到臨頭再說吧,咱們先下去看看。」

樓裡邊很安靜,日本兵只是守在街上,裡邊沒留人。馮九思試著往消防隊打了個電話,發現線路很正常,他又到衛生間里試了試電燈,發現電力也很正常。於是他問小劉:「如果現在廣播,你能辦得到嗎?」小劉點點頭,然後問:「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是呀,如果領導命令他們把周孝存交換回來後立刻開始對外廣播,揭露「吉田事件」的真相,那麼,他們肯定是逃不出去了。於是他很坦誠地對小劉說:「是的,我們很可能會犧牲在這裡。」小劉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被愛人拋棄之後,找連葯都買好了,原打算今晚在這裡自殺的,不過這樣也好,為抗戰而犧牲總比為情而死更有價值……」

馮九思此時沒有時間聽小劉述說悲慘的愛情故事,他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沒有同情心,而是他發覺自己終於能分清事情的輕重緩急了,況且,他的親人還在日本人的手裡,楊炳新的親人也在日本人的手裡,「百靈」的親人同樣在日本人手裡,大家命運相同,就更沒必要相對唏噓了。

回到周孝存的辦公室,他發現「百靈」正在擺弄那台巨大的勝利牌收音機。楊炳新受傷的腰部被用床單纏得結結實實,「狸貓」也被捆住手腳堵住嘴,放在大家都能看得到的地方。楊炳新對馮九思說:「我和『百靈』都打過電話了,但找不到上級領導。」

這件事馮九思能理解,日本人進佔租界這是一件多麼大的事,他們必定會在這同時進行一番大搜捕,以免行動受到破壞。上級領導此時應該正忙於轉移、安置租界中需要撤退的同志,不可能有時間守在電話旁等他們的消息。為此他又有點埋怨領導,如果去年他們沒有說他是小資產階級的「逃跑主義」,而是接受了他提出的那個危急時刻全體同志的撤離方案,此時也就用不著手忙腳亂了。但是,此時再埋怨任何人都已經晚了,因為他既聯絡不上領導,自己也未必能逃過這一關。

我當時可不是怕死,我現在也不怕死,我費了那麼多的心思和錢財安排的撤離方案,可都是為了同志們的安全。馮九思覺得上級領導對他的不理解,已經對抗日工作造成了損失,他決定,如果自己能夠活著逃出去,一定要跟領導把這個道理講清楚——為自身安全做好周密安排絕不是怕死,儘管那看起來很像是怕死。

這時,守在收音機旁的「百靈」說:「全美廣播公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和英國的BBC都沒有日本對美國或英國宣戰的消息,廣播里仍然是歐戰的新聞,也有播送音樂和廣播劇的。」

見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雖然早就認為租界總有一天會被日本人強佔的,但他也很難相信日本人有能力同時對中國和英國作戰,更別說對美國開戰了,但是,他們為什麼又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佔領了英法租界呢?如果不開戰就沒有這個道理呀!

沒有外界的確切消息,沒有上級領導的指示,馮九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擅自做主把「吉田事件」的真相播出去。他讓「百靈」把收音機的波長定在全美廣播公司的二十四小時新聞節目上,然後他們三個人開了個小會,但是,很難商量出結果。

就在這個時候,廣播中原有的節目突然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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