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馮九思小心翼翼地開車來到十一號倉庫,發現楊炳新已經等在那裡。他故作輕鬆地笑道:「您的腳下可夠快的!」楊炳新瞥了他一眼,似乎嫌他笑得沒心沒肺,只是說:「別說沒用的,趕緊把水手包弄出來。」
看著楊炳新手腳麻利地製作了兩枚定時炸彈和兩枚拉發投擲的炸彈,馮九思便忍不住恭維他兩句,說:「哪天您有空,請一定要把這門手藝傳給我。」楊炳新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因為他的這股子出人意料的興奮而有些哭笑不得。
馮九思此時的心情確實有些意外的興奮,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愉快,完全沒有馬上就要面臨一場生死惡戰的緊張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有些想不明白,反正是感覺挺激動,而且忍不住還想再開兩句玩笑。
這時,他看到楊炳新把周孝存用來裝錢和金條的皮包倒空,先將一枚定時炸彈放在裡邊,轉動定時旋鈕,把起爆的時間指同一小時,然後再裝入鈔票和金條作偽裝。於是他湊趣說:「不到萬不得已,可別真讓它炸了,這筆錢不是小數,至少夠討兩房姨太太。」然而,等他發現楊炳新憤怒的眼神時,這才明白自己絕不應該在錢上開對方的玩笑,因為此刻他還是楊炳新五塊錢的債主。
該死的,我這是怎麼了,吃錯藥啦?沒來由地瞎興奮什麼?是不是因為楊炳新接過了行動指揮權,我在這件事上沒了責任,便開始放任自流了?不會的,即使不是我指揮,這件事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出現一點錯處都少不了我的一份,當然了,功勞也少不了我的一份,只是功勞不如錯誤和事後的處分給人的印象深刻罷了。
他又看到楊炳新把挎包里的雷管取出來放在一邊,再將三枚拉發炸彈放進去,然後將裝滿炸藥的水手包放進汽車後邊的後備廂,同時對他說:「這個車太小,等一會兒救出人來,你拉上她們姐兒仨快跑,我帶著周先生另外想辦法脫身。」
對於這項「保命」的任務,馮九思沒有什麼可推讓的,因為這輛小汽車確實坐不下六個人,而且楊炳新也不會開車。於是他爽快地接受了楊炳新的這番好意,甚至在楊炳新將剩下的雷管藏在汽車的駕駛座下的時候,還不無感激地說了一句:「您老人家可得當心,別炸著我的屁股。」然而,楊炳新並沒能聽懂他的這句「租界式的」感激之詞,而是生硬地對他說:「你還是趕緊脫衣服吧。」
「狸貓」讓他們脫光了衣服去送贖金,但他們決定只光著上身。然而,當馮九思看到楊炳新動手先脫掉上衣,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時,他自己的身上卻不由自主地跟著打了個寒戰。十二月份的天氣,地上能凍出裂縫來,他知道對自己真正的考驗終於來了。你小子享了半輩子福,也該遭點兒罪了。他在心裡拿自己開著玩笑,也將上衣脫光了。
天氣確實極冷,不過,對此事他並非毫無辦法,因為他永不離身的那隻純銀的扁酒壺裡,還剩下大半壺白蘭地。他擰開酒壺的蓋子,遞給楊炳新說:「喝兩口暖暖身子。」楊炳新沒接酒壺,而是說:「我量淺,喝了酒犯迷糊。」
然而,等馮九思喝了兩口酒之後,楊炳新卻又將酒壺要了過去,並且從襯褲里摸出一個核桃大小的錫紙包,將包里的粉末倒進酒壺搖勻,然後讓馮九思把身子轉過去,他用酒壺裡的東西往馮九思脊背上塗抹。
馮九思頓時感覺背上一陣火燒火燎,忙問:「這是什麼東西?」楊炳新一邊用那東西在馮九思的上半身仔細地擦了個遍,一邊說:「是『紅砒』,你在大街上一定見過,冬天赤身討飯的那些人都是用這個辦法擋寒。」然後他們換過位置,由馮九思給楊炳新擦藥。楊炳新接著說:「有一件事你可得記住,葯都擦在了身上,咱們要是當真被敵人制住,就再也沒有葯自殺了。」
馮九思原想開玩笑說咱們可以互相舔對方身上的毒藥,但話到嘴邊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他突然發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重要得以至於讓他丟掉酒壺,熱烈地擁抱楊炳新。
楊炳新顯然無法適應他的這種表達方式,忙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說:「你小子一定是出門時忘了吃藥啦。」
哈,楊炳新居然也會開玩笑,馮九思的心情更好了。原來,當他們像一對兒好朋友在浴池裡互相搓背一樣給對方擦毒藥時,他的心中一感動,便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不,算不上是道理,是他突然明白了他自己。他今天晚上一個勁地亂開玩笑的原因,其實是他終於知道自己錯了,大錯了,不單單是對楊炳新,對領導,包括對藍小姐,他都錯了。他發現自己以往的種種行為,都說明他不單不是一個好同志,不是一個好下級,而且不是一個好的結婚對象。他媽的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一個稀不溜丟的浪蕩子,是個自命不凡,裝模作樣的混蛋……
然而,正是因為他剛才已經感覺到這一切,卻又死要面子不肯承認,這才不斷地自嘲。是的,他亂開玩笑其實就是在自嘲,好讓他像以往每次發現這些問題時一樣,把對自己的深刻認識重新模糊起來,把這一切都混過去,然後他便又可以毫無愧疚地去享受以往的那種無原則的奢侈生活。真的是這樣嗎?他問自己。是這樣的,他得出了結論。他發現他這一次比以往哪一次對自己的認識都更真切,更深入,而且確實有了悔改之意。
看來你小子還有救,他在心中高興地對自己說。望了一眼正在將手槍塞入襠下的楊炳新,又低頭看了看赤身露體的自己,他暗道,這次只要能夠活著完成任務,我一定要跟所有的人都好好談一談,向領導承認錯誤,爭取楊炳新的友誼,當然了,還要娶藍小姐為妻……於是他興奮地問:「楊兄,下一步你有什麼安排?」
楊炳新的行動計畫很複雜,很冒險。當他們布置好一切之後,馮九思甚至認為這個計畫複雜得難以實施,冒險得近乎自殺。就在他們提著裝錢的提包向三號倉庫的前門走去,經過周孝存埋伏的變電室的時候,馮九思忍不住問:「如果你義弟在這附近,比如在七號倉庫里設有伏兵怎麼辦?」
楊炳新冷冷道:「我義弟知道我是個老實人,不會耍花招,就算是他設了埋伏,也不是對付我的。」馮九思忙問:「難道我們想到一塊兒去啦?」楊炳新瞟了一眼變電室說:「是的,我信不過那傢伙,這件事裡邊一定有錯處,但我又不知道是在哪出的錯。」
然而,他們二人很快便知道了錯誤出在什麼地方。
當他們走近三號倉庫的前門時,門前突然亮起了幾盞大燈,照得四下里明如白晝。「狸貓」從倉庫里走出來,仰天哈哈笑了一陣,好似《華容道》里的曹操。他說:「大哥,馮先生,沒想到呀沒想到……」馮九思搶過話頭說:「你沒想到今天要死吧?」「狸貓」笑道:「我讓周孝存那個老混蛋拿你們兩個來換他老婆,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把你們給騙來了,哈哈……」
糟糕,上當了,自己費盡心機,還是沒能料到周孝存會陰險到如此地步,那封信上的塗抹之處原來就是出賣他們倆的關鍵。馮九思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像是管不住自己的雙腿,打算轉身逃跑。就在這個時候,一排機槍子彈打在他的腳後。他媽的,退路也讓周孝存給堵住了,難道「現世報,來得快」,真的要應驗他剛才想到的玩笑話,被捕之後只能跟楊炳新互相舔對方身上的毒藥自殺不成?
再看看楊炳新,他慚愧了,真的慚愧了。只見楊炳新雙腳不丁不八,穩穩站定,雙臂向兩側平伸,示意對方自己沒帶武器,同時口中道:「老三,今天我不是來找你拚命的,麻利兒地把人送出來,你拿錢,我領人,咱們各走各的路,反正是冤有頭,債有主,你殺害同志的賬,日後總還是要算的。」
「狸貓」向身後招了招手,只見倉庫里推出一輛輪騎,上邊坐著虛弱的「百靈」,在她身後推輪椅的,是身穿皮裘的藍小姐和衣著單薄的大福媽。
「狸貓」興奮地搓著雙手笑道:「大哥,『百靈』我是不能放的,放了她我沒法跟上司交代,要不我先把大嫂放了吧,您娶親時我沒能過去道喜,這也就算是我補送的一份賀禮吧。」
這時大福媽卻突然高聲叫道:「親人哪,別管我,你快逃吧!」看守大福媽的人一掌把她擊倒在地,但大福媽仍然發了瘋一樣高叫著讓楊炳新快逃。
馮九思看到,楊炳新居然不為所動,依舊是穩穩地站在那裡,將裝錢的皮包往「狸貓」腳下一丟,蹺起拇指指向他說:「老三,你拿上錢,把她們姐兒仨交給我兄弟,我留下。」
「狸貓」在臉上做出為難的樣子說:「我的老闆指名要你們五個人,只有大嫂不在此列,所以,其他人誰也走不了。」
就在這時,馮九思聽到身後一陣嘈雜。他回頭一看,發現機槍已經被人從變電室上丟了下來。得,周孝存機關算盡,結果自己也被抓住了。
三號倉庫足有二十多米寬,四五十米長,兩側多半是空置的隔間,中間一條十字通道,通向倉庫的四個門。「狸貓」把三個女人和周孝存關在前門近旁的一個隔間里,特地將馮九思和楊炳新遠遠地押在中門後邊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