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來到大街上的感覺真好。馮九思在馬大夫紀念醫院門前下丁汽車,深深吸一口初冬清冷的空氣,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

跟在他身後下車的楊炳新沒有感嘆,而是掛著滿臉的不高興。馮九思知道,他們在拘留所里剛剛接受了「心懷叵測」的日本人對案件偵破的指導,轉眼間又被國民黨特務周孝存保釋出獄,面對這一切,別說是楊炳新,就算是組織上最開明的同志也難免會心存疑慮。

周孝存坐在司機的座位上沒有下車,而是對馮九思說:「我保釋你們出來不是讓你們闔家團聚的,你小子給我利利索索的,要做準備的事情還很多哪。」

從他們在拘留所里見面開始,馮九思沒問過一句周孝存是怎樣將他們保釋出來的,因為他知道,這個過程必定會是那種典型的「租界辦法」,不外乎賄賂與敲詐。他相信周孝存一定是對領事大人軟硬兼施,一方面威脅要將領事大人的所有違法行徑通過他的報紙和商業電台公之於眾,另一方面也必定沒少往領事大人的口袋裡塞錢。這種事對於他和周孝存來說算是交情,他相信,如果周孝存被抓他也會做同樣的事,因為讓對方欠自己一個大人情,這在租界生活中是件非常重要,甚至是非常有「利潤」的事。但這些事情卻絕不能讓楊炳新知道,因為他無法理解,日後也就難免會在領導面前「歪曲」了馮九思的本意。

方才剛上汽車的時候,周孝存曾拿出一封簡訊給馮九思看,同時告訴他:「我太太今天早上被人綁架了。」

馮九思心道,「百靈」的傷勢不輕,被綁架後難免會有性命之憂,但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百靈」在手術前是不是有機會向領導報告那組密碼。看起來「百靈」說得很對,他確實是弔兒郎當沒正形,如果他當時肯聽「百靈」的話,把那組密碼記下來向領導彙報,那麼,此後「百靈」即使犧牲了也仍然會是英雄。不幸的是,如今「百靈」被綁架了,如果她此前沒能將那份重要情報送出去,於是,貽誤戰機,浪費同志生命的錯處可就全都會算在他一個人身上。

想到此處,他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再看那封信,他發現落款是「狸貓」,內容不多,只讓周孝存準備兩根十兩的金條和一萬元法幣,後邊還有些塗改的痕迹,接下來便是一個電話號碼,說是讓周孝存在傍晚七點鐘的時候給這個號碼打電話,到時候他會通知周孝存贖人的時間和地點。

當時周孝存從前邊的座位上抱拳拱手道:「拜託二位幫我這個忙,周某人來日必有厚報。」

楊炳新搶先問:「你是想讓我們去替你送贖金嗎?你自己為什麼不去?」馮九思覺得楊炳新這話問得恰到好處,便沒插言,而是靜靜地觀察周孝存的反應。周孝存嘆了口氣道:「說起來丟人現眼,我手下的那些人這幾天同樣被殺了不少,剩下的全都嚇逃跑了,如今我在本地是孤家寡人,只好求助於你們了。」

馮九思相信周孝存說的是實話,因為這傢伙向來都是個自尊得近乎傲慢的人,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求助於中共。於是他便將目光移到楊炳新臉上,在這個關節眼兒的地方,應該由楊炳新來做決定,畢竟他才是這次行動的領導。

楊炳新將手放到眉頭上想了半天,馮九思沒有催促,而是靜靜地望著他。過了好一陣子他才說道:「好吧,就算你騙我,上當也就這一回。」

馮九思為此心中大暢,看來楊炳新也能轉過這個彎子,知道他們並不是單純地幫助周孝存,而是在救「百靈」。但轉念一想,他的心情一下子又壞了超來,忙對周孝存道:「『狸貓』那小子既然能抓走你的老婆,未必就不會把我老婆也抓去……」楊炳新也插言道:「還有我老婆。」馮九思接著說:「我們必須得先到醫院去一趟……」

果然,等他們趕到馬大夫紀念醫院的時候,藍小姐和大福媽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倒是大福依舊在重病房裡輸液,還沒脫離危險。據值班護士說,有兩位先生自稱是藍小姐的親戚,已然把她們接走了。

馮九思問楊炳新:「會是組織上派來的同志嗎?」楊炳新愁苦地反問:「沒聽說組織上要讓『翠鳥』恢複工作呀?」馮九思又問:「組織上接你太太幹什麼?」楊炳新再反問:「『翠鳥』身上是不是隱藏著別的關係,那種連你也不知道的工作關係?」馮九思接著問:「對『翠鳥』的事組織上是怎麼跟你交代的?」楊炳新也問:「如果她們也像『百靈』一樣被我義弟綁架了,那麼是誰給我義弟通風報信的呢?」

再問值班護士,他們這才弄清楚,原來,午夜剛過藍小姐和大福媽就已經被接走了,而周太太則是今天早上做完手術之後,被人從觀察室里「偷」走的,並且還在值班室給周先生留了一封信。

把這些事對等侯在醫院門口的周孝存一講,周孝存卻斬釘截鐵地說:「你們兩位的太太也一定是被『狸貓』綁架了,絕不會錯,這下子我們有了共同的目標,正是實現『國共合作』的好機會。」

但楊炳新對周孝存的這個判斷還不放心,堅持要給「狸貓」留下的那個電話號碼打電話,接通之後,卻發現那只是一家煙捲樓子,位於蘇聯領事館隔壁。想必「狸貓」只有到晚上七點的時候才會派人在那裡等他們的電話。這原本是地下工作常用的手法,不想卻被這傢伙用來對付舊日的同志,為此楊炳新很生氣,一個勁兒地叫罵。馮九思不知道該如何勸他,便只好獨自與周孝存計畫今晚的行動。

他問:「原本是要贖一個人,現在卻變成了贖一個救兩個,你覺得這事該怎麼辦?」

周孝存說:「不管是贖是救,我們現在完全是受制於人,身不由己,所以……」

馮九思搶過話頭說:「不管是贖人還是救人,你都必須拿出你收藏的武器彈藥,把我們武裝起來,也好應對一切。」他知道,周孝存很早就在本地建立了一個複雜的地下網路,保存有大批精良的武器裝備,用於支援本地的抗日活動。

周孝存苦笑道:「我手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把那些東西在黑市上賣掉,當作逃亡經費了。」

他們三個人乘汽車先回了一趟周孝存的家,他說這回要贖三個人了,必須是多準備些錢,然後他們才來到舊奧租界的一處雜貨商店,但奇怪的是,這裡大白天卻上著門板。周孝存說:「看見沒有,人肯定是逃了。」他們砸開後門闖進雜貨商店,發現裡邊果然沒有人。馮九思先試了試電話,發覺電話還能用。這時周孝存已經指揮楊炳新搬開堆在樓梯下邊的雜物,打開通往地下室的小門。

地下室的進門處很窄,但裡邊好像挺寬敞。馮九思跟在他們二人身後下去,周孝存打開電燈,於是,馮九思和楊炳新都禁不住發出一聲驚呼。該死的,周孝存居然在這麼危險的地方隱藏了一座軍火庫。然而馮九思也發現,此刻裡邊的一切都很凌亂,到處丟棄著木箱和麥稈等包裝物。只聽周孝存罵道:「這些小偷、膽小鬼、叛徒,他們把東西都偷走啦……」

清點之後周孝存告訴他們,所有的步槍、手槍和大部分機槍都已經被偷了,武器只剩下一挺捷克產的ZB26型輕機槍,其餘的就都是些炸藥和常用軍事裝備了。

看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鐘,馮九思對周孝存和楊炳新道:「你們二位都是戰術專家,這裡就交給你們了,我得到那家煙捲樓子去監視對手,如果能跟蹤到他們的老巢就再好不過了。」他這樣做也是想把楊炳新和周孝存單獨放在一起,好讓他們利用這點時間在衝突與較量中熟悉彼此,因為今晚弄不好會有一場惡戰,若是他們中間有人三心二意,大家必定金凶多吉少。

周孝存卻對這個安排有些不放心,他說:「跟蹤雖然是你這當警察的拿手好戲,但我們三個人一分開,力量也就分散了,雖說這次救的是我太太,但她也是你們的情報員,你不會是想讓我孤身犯險吧?」

馮九思和楊炳新都聞言大驚,忙問:「誰說你太太是我們的情報員?」周孝存苦笑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但她是我太太,是我女兒的母親,難道我還會告發她不成?只要我的上司沒發現,我們就這麼湊合著過吧。」

該死的,馮九思認為自己平生從來也沒幹過這麼窩囊的事,事情的進展和真相從一開始便掌控在別人手裡,他和楊炳新只能像兩隻沒頭的蒼蠅一樣跟著別人的蹤跡亂撞。想到此處,他只好說:「既然事情挑明了,我們就誰也別瞞著誰,你告訴我,『狸貓』的信上有一處被塗抹的地方,那上邊寫的是什麼?」

周孝存嘆了口氣道:「什麼也瞞不了你,那傢伙除了要錢之外,還要一份密碼情報。」楊炳新忙問:「什麼密碼情報?」周孝存道:「這份情報我太太已經知道了,你們回頭問她吧。」馮九思說:「我們現在到哪去問她,還是你老實交代吧。」周孝存苦笑道:「我放縱夫人竊取黨國的機密已經是罪過了,你難道還要我自己也背叛黨國不成?」

周孝存的這句話確實有分量,如果他此時主動泄露了那份情報,便等於放棄了他的政治立場和自尊。馮九思與楊炳新對望一眼,發現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