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楊炳新從昏迷中醒來時,首先發覺的是自己的額角被打破了,血流到睫毛上凝成硬塊,讓他很難睜開眼睛;另外就是他感覺很冷,周身僵硬,手指麻木。他伸手到信箱里摸出手槍和彈夾,抬頭向「百靈」家望去,發現樓里雖然沒有開燈,卻不時亮起射擊的閃光,說明兇手已經攻了進去。「百靈」你可要堅持住呀!他認為自己誤了大事,真的很沒用,辜負了領導的信任。

像「百靈」這種溫和雅緻的太太,怎麼會與兇手對抗這麼久?他想不通。但忽然又記起,在他昏倒之前,曾看到馮九思剛剛進入「百靈」家。但願這傢伙真的有些本領,你小子再堅持一會兒,我來了……

「百靈」家門前停著一輛黑色汽車,靠近人行道的兩個車門都大開著。這應該是用來接應兇手逃走的車輛。他擔心自己的身子還太僵硬,動作不靈活,便沒有起身,而是沿著草坪的邊緣向汽車爬過去,一邊爬一邊活動身體。

汽車的前座上坐著一個傢伙,手裡握著長槍,不時四下張望。楊炳新把身子隱在後車門邊,悄悄起身,在地上坐穩,這才猛地關上後車門,然後冷靜地向那傢伙連開數槍。

那傢伙撲倒在方向盤上不動了,他上前摸了摸那人的腦袋,發現確實死了,又拿過那支長槍,卻發現自己沒見過這種東西,不會用,便只好再到那人身上去搜,結果找出一支手槍來。他小心地把這支手槍插在後腰上,然後轉到房子的側面,從側門摸了進去。

一樓只有屍體,沒有兇手。二樓上有搏鬥的聲音,但沒有槍聲。也許馮九思這會兒正跟兇手拚命呢。他輕手輕腳地往樓上走,但剛到中途,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上邊交代得清清楚楚,『百靈』和『戴勝』都要活的……」

這個聲音?天哪,這人不可能是我義弟「狸貓」!他心下大驚,腦袋彷彿又被人猛擊一下,疼得昏天黑地。這時他又聽那人叫道:「『百靈』女士,要不是我義兄楊大鎚引路,我們還真找不到你……」

他媽的,真的是「狸貓」,但怎麼會是我給他引的路呢?他聽到二樓走廊里的搏鬥聲安靜了下來,便知道義弟和他的同夥佔了上風,馮九思和「百靈」都有被生擒的危險。於是他大叫一聲衝上二樓,正看到馮九思被兩名兇手擒住。

這傢伙平日里裝得像個英雄,關鍵時刻到底是不頂用。他雙手緊握槍柄,穩穩地對準那兩個吃驚地望著他的傢伙開了幾槍,然後隱身在樓梯口對義弟叫道:「老三,你為什麼要騙我?」

為此他心如刀割。如今連效仿「桃園三結義」,一個頭磕到地的異姓兄弟都不可靠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可以全心全意讓他信賴?

義弟回答他的是一串機槍子彈,但等到槍聲停止,他閃身出來還擊時,卻發現義弟已經丟下長槍,跳窗逃跑了。他不能再讓義弟就這樣逃走,這個倒霉孩子既然闖下了天大的禍事,就必須得拿出男子漢的氣魄來自己承擔。但讓他想不明白的是,義弟怎麼會跟這些殺人兇手攪在一起?

他一邊沿著小巷追趕下去,一邊退掉槍中半空的彈夾,換上一個新彈夾。他知道義弟是個細心人,很擔心他在前邊安排有接應人。雖然他不想打死義弟,但要想擒住他,就必須得先打死他的同夥。

英租界這一帶住的都是富人,每家一幢小樓,中間隔著車道和草坪,偶爾也會有一條小巷,但院牆都很矮,手搭牆頭一躍便能翻過去。他發現義弟並沒有徑直往租界外跑,而是曲曲折折地在這一帶亂竄。這樣沒頭沒腦地亂跑,說明義弟並沒有安排接應人,於是他便大膽地追下去,還不時開上一槍警告他,但槍口都拾得很高。

穿過小巷就是倫敦道,義弟逃入街道對面的小巷。他只能冒險衝過空蕩蕩的馬路,不想,剛追到街心,義弟便從對面的小巷中開槍了,子彈打在他的腳下。只聽義弟高聲叫道:「大哥您別追啦,我可不想打死您。」

他根本就沒有被義弟的子彈嚇住,而是搶步來到街對面,舉槍對準巷口,高聲道:「老三你還是別跑了,今天你就是逃到森羅寶殿,我也得追上去問問清楚,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說是我引著你找到『百靈』的?」

義弟笑道:「大哥您還不明白?為了找到『百靈』,我昨天就派人在您和『戴勝』身上都『下了葯兒』啦,還記得嗎?在貨場追殺您的那兩個人,還有被『戴勝』抓住的那個人,我都事先給他們編了唱本……」

他心中惱恨自己,口中忙問:「那又怎麼樣?」

義弟道:「你們昨晚殺了騎自行車跟蹤您的那個人,但是您一定沒想到,為了找到『百靈』,我昨天一共派了六個人和兩部汽車來跟蹤您。」

我可真糊塗啊,如今看來,義弟在這起連環殺人案中即便不是主謀,也一定是主犯。楊炳新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暴露了「百靈」的身份,這個罪過並不比叛黨小。

為了避免給組織上造成更大的損失,同時也是為了能向領導把事情說清楚,他今天必須得生擒義弟才行。他很怕義弟不再跟他講話,而是繼續逃跑,於是他道:「你還得告訴我一件事。」義弟問:「什麼事?」他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騙我?」

義弟說:「我從來也沒騙過您。」他問:「那你為什麼要在炸船的時候裝死?」義弟說:「我那不是在騙您,我是為了騙上級領導。」他問:「你為什麼要騙上級領導?你有什麼難處我可以替你向領導彙報呀。」義弟發出一陣陰森森的笑聲說:「上級領導連你都要審查,又怎麼會信任我?」

義弟的這番話讓他很難反駁,但他又必須得穩住他,維持住他們的談話。他迅速觀察一下附近的環境,發現自己正倚在一戶人家的車庫外邊,如果他翻牆爬上車庫,就能摸到義弟的頭頂上,撲下去一舉將他擒住。於是他問了一個複雜的問題:「你告訴我,那天在船上你是怎麼躲過爆炸逃走的?」

義弟笑了一聲說:「大哥您是個好人,不像我這種『滑頭』,這可是領導對我的評價。」楊炳新沒有回話,而是手扒牆壁,水心地翻身上牆。義弟又說:「您又不是不知道,『吉田事件』之後,在領導眼裡我就變成了一個罪人,他們早晚會把我『處置』了。」

楊炳新說:「你別胡說八道,領導審查你是名正言順,你要是沒叛黨投敵,怎麼會處置你?你還是跟我說說,你是怎麼從船上逃下來的?」他說完這句話,便翻身爬到車庫頂上,同時希望與車庫相連的二樓的住戶不會發現他,而義弟又能把經過講得詳細些,給他時間摸到義弟的頭頂上。

義弟突然發出一陣長笑說:「大哥您真的以為爆炸時我會在船上嗎?其實那天我故意把爆炸的時間定得很晚,為的就是找機會再回到船上去,所以,等我扛著日本兵的行李上船之後,就先把定時炸彈的鐘錶重新設定了時間,然後從船的另一邊溜到了水裡,又順著船舷游到碼頭邊,躲在防撞的舊輪胎下邊;我知道您必定會在岸上等著我下船,所以不敢出來;當時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怕您上船去找我,如果讓您被日本兵抓住,或者是沒能下船,結果被炸彈炸死,那我可就當真變成負義之人了……您問我為什麼要騙您?我跟您一個頭磕到地,怎麼會騙您呢?我只是想讓您把看到的一切向領導彙報,讓他們真的以為我死了,把我忘掉就算啦;您是個出了名的老實人,您的話領導一定相信……」

縈繞在楊炳新心中的這個謎團終於被解開了,同時也讓他放下了對義弟的負疚感。於是,他爬到房檐邊,猛地探出身子,大喝一聲不許動。他原以為槍口應該正指在義弟的頭頂上,不想,卻發現義弟並沒在小巷中。這時,二樓的窗子突然被打開,一支長槍伸了出來,砰的一槍打在他耳邊的瓦上。只聽一個傢伙對他叫道:「把槍扔遠點。」

義弟果然埋伏了接應人,自己還是上了他的當。楊炳新把手槍遠遠丟開,二樓的那個傢伙從窗子里邁步出來,對他連踢數腳,將他從車庫頂上踢落到小巷中。這時義弟從牆角後轉出來,槍雖拿在手裡,卻並沒有指著他,口中道:「犬哥,您到底還是個老實人,唉……」

這時,那個拿長槍的傢伙也從車庫頂上跳下來,用槍頂住楊炳新脊背,讓他高舉雙手伏在牆上。義弟收起手槍,口中打了個呼哨,很快,車庫門大開,從裡邊開出來一輛汽車。原來義弟不止埋伏了一個接應人,此刻楊炳新感覺到的已經不再是後悔,而是發覺自己真的沒有知人之能。

義弟坐進汽車前座,另一個傢伙也坐進汽車后座,但槍口一直沒有離開楊炳新。義弟說:「我也不願意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但這都是被領導逼的……」

楊炳新高舉雙手,轉身面對義弟問:「難道你就一點錯處也沒有嗎?」

義弟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催促司機開車。不想,汽車剛開出去沒多遠,卻又倒了回來。義弟從車窗口對他說:「乾脆跟您說了吧,也免得您不體諒我;我確實有錯,炸死吉田次郎那天,二錘他們做的炸彈根本就沒毛病,是我故意晚引爆了十幾秒鐘。」

楊炳新不再理會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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