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看起來,領導終究還是不信任我呀!馮九思從交通飯店的大門後轉出來,望著飛車遠去的楊炳新,不由得有些灰心,方才他發現楊炳新殺死跟蹤的兇手,證明自己並不是叛徒的那一陣高興勁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下邊該怎麼辦呢?他一下子沒了主意。這種沒有目標,沒有決斷的感覺對於他來講還很陌生,心中沒抓沒撓的。去找上級領導講道理?他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聯繫方法。去找小倉談談,一起下盤象棋,講講偵探學?平日里這或許是個開心解悶的辦法,但他此刻心中卻如同堵著一塊涼炸糕,油膩膩、粘糊糊、冷冰冰、酸溜溜地難受,不是開心解悶就能排遣得了的。

問題的關鍵在於他不知道楊炳新這樣做是出於領導的指示,還是自作主張。如果是楊炳新自作主張,這便只是他與楊炳新個人之間的不團結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如果這是領導的指示,命令楊炳新在破案的關鍵時刻甩掉他,那麼事情可就複雜了。

兩年來他感受到的不信任和冷落,一下子全都湧上心頭。莫非從一開始他們就在疏遠我,沒把我當成自己人,更沒把我當成真正的同志?他心中痛苦,卻又無處可訴,便來到藍小姐的房間,讓茶房給他叫了一個應時當令的銀魚、紫蟹火鍋,又燙了一壺山西「老白汾」,自斟自飲,其實卻是在生悶氣。

該死的楊炳新有什麼了不起?竟敢把我給甩了!不錯,你今天確實殺掉了跟蹤的兇手,解除了我對你的懷疑,為此我可以向你道歉,甚至可以擺酒請客,告訴所有的同志,說我馮九思是個小肚雞腸,多疑好猜忌的臭警察,而您老人家才是真真切切的革命同志。但是,這些也只能證明我敢於認錯,知恥近乎勇,證明你並非像我懷疑的那樣是個叛徒而已,卻證明不了你是一個真正的戰士,有能力保護「百靈」周全,因為,「吉田事件」已經證明,你並不是一名合格的戰地指揮……

倒霉的上級領導也是,明明知道我跟楊炳新這個混蛋合不來,卻偏偏派他來跟我合作,這不是故意給我添堵,找彆扭嗎?再者說,如果你們不信任我,就應該早早通知我,對我說,馮九思同志,鑒於你在工作中的表現並不能讓我們放心……或者說馮九思同志,因為你的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我們無法再相信你是一個堅定的,無畏的,勇敢的,為黨和民族可以犧牲一切的革命同志,所以,從今天開始,請您自便……如果是這樣,我也就用不著再為你們牽腸掛肚,從此後我就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為我們共同的理想而工作,或者是僅僅為自己工作,這便倒也讓我少了些束縛,多了些自在……

至於說小倉那傢伙,每次見面都裝得客客氣氣,骨子裡其實傲慢得很,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不過是島國小民的貢高我慢,自高自大罷了;周孝存那老東西也不是玩意兒,明明他的手下也在死人,卻還故作神秘,死活不肯跟我交流情報,說不定你老小子跟這起連環殺人案也有瓜葛,否則怎麼會這麼巧?還有茶房也不是東西,「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平日里得了我多少的賞錢,今天這火鍋里煮的卻不是在三岔河口用「花籃」從凌眼裡釣上來的紅眼珠金眼圈的銀魚,而是潮白河裡的黑眼珠大路貨,一毛錢就能買一大碗……

他知道,不論是詛天咒地,還是怨天尤人,也都不過是給自己解心寬,出出胸中這口惡氣罷了。他確實捨不得放下為之奮鬥了十幾年的理想,此前也絕沒有過放棄理想的荒唐想法,但是,此前他的心中也從來沒有過像今天這樣鬱悶,這樣六神無主,這樣急需找人替他拿個主意。

罷了,罷了!他將燒酒喝乾,一跺腳一橫心,便讓茶房給他叫了一輛汽車。放眼天下,他沒有一個可以商量的人,只好去找藍小姐——既然領導不讓他追求理想,他還是跟著藍小姐到南洋過小日子去吧!

該死的,這可是個沒出息的主意,但除此之外他又能怎麼辦呢……

汽車越過京山線鐵路道口,車輪在鐵軌上顛簸,讓他酒勁上涌,感覺像是能打虎。也許這個主意沒有錯,真的,在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又沒有任何前途的情況下,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才算得上是正經主意。

他腳步趑趄,走進搭建在鐵路沿線的棚戶區。方才送藍小姐來時他曾留心記住了路徑,那戶人家並不難找,但房中卻空無一人。他用力壓住酒意,大著舌頭向鄰居打聽。鄰居們說:「大福那孩子病得厲害,已經開始抽風,那位闊太太看著不對,就帶著他們娘倆去醫院了……」

方才送藍小姐來時,一見這間破房子,他的心裡就不痛快。屋子裡黑洞洞的,油燈上的火頭比黃豆還要小,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貧賤之氣,第一口吸進去便堵得他胸中作惡,只好慌忙退出來。他原本打算攔住藍小姐,給她另找住處,不想,藍小姐卻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再沒有出來。

匆忙之中,他剛才只模模糊糊地看到屋裡有一盤炕,炕上坐著個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八九歲的病孩子,其他的一概沒看清。他認為自己當時腦子遲鈍得很,等坐在自行車的後衣架上,由楊炳新送他回交通飯店的當口,方才想到今天這件事他辦得不漂亮——藍小姐在人家借宿,他總得該給那婦人撂下些錢才是道理,照現在這個樣子,藍小姐半夜起來,怕是想喝口熱水也沒有,更不要說燕窩粥了。

他不知道那是誰的家,也不知道這家人跟楊炳新有什麼關係,原想問一問,卻又實在張不開嘴。當真正的富人遇到真正的窮人時,感覺最窘迫的其實是「好心的富人」——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汽車停在馬大夫紀念醫院門前,他跳下車直奔值班護士的房間。這是藍小姐最信賴的一家醫院,每個月她都會往這兒跑幾趟,有小恙時當然是來看病,沒病的時候她也來這裡當幾天義工。牧師說,耶穌基督的愛心會眷顧每一位上帝的選民,特別是像藍小姐這種操持「不正當行業」卻又有善心善行的好人,於是,她做起這類善事來也就格外起勁。

值班護士很健談,告訴他男孩得的是「猩紅熱」,舌頭上已經起了「草莓斑」,病情非常危險,醫生說若是能挺得過今晚,明天就應該有救了……他問藍小姐在哪,護士說:「她們在觀察室里,藍小姐還沒什麼,倒是她的老媽子傷心得厲害,已經昏過去兩次,醫生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又吊上葡萄糖水,這會兒剛安靜下來……」

他在護士洪流般的話語中搶了個空當道聲謝,便丟下她跑到觀察室。他看到一位面色貧苦的婦人正躺在床上輸液,身上蓋著他給楊炳新買的那件黑棉猴兒,想必就是大福媽了;而藍小姐則正姿態優雅地坐在一邊喝茶,陪著她說話的是位滿面痴醉的年輕大夫,想必已經被藍小姐迷住了。

一見他進門,藍小姐不由得驚叫了一聲:「你怎麼來了?出什麼事啦?」

他沒有回答藍小姐的問話,因為她關心的那件事已經與他毫無瓜葛了。他先是盡責地向年輕大夫詢問男孩的病情,又問都用了什麼葯,吃了什麼飯,等到聽說藍小姐已經將住院押金交過了之後,他這才向焦急滿面的藍小姐讚賞地點了點頭。

藍小姐顯然對他的這種不緊不慢的勁頭很不滿意,便客氣而又堅決地將大夫請出觀察室,但還是禮貌周全地先給他引薦那位婦人:「這位是楊太太,是大福的媽媽,這位是馮先生,是楊先生的朋友。」然後她才將馮九思拉到門外,焦躁地問:「這個時候你怎麼過來,『百靈』那邊出什麼事了?」

「原來你真的認識『百靈』,卻一直在對我說謊?」馮九思不由自主地厲聲道。

藍小姐自知說錯了話,但全無愧色,而是凜然道:「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實話告訴你吧,我不但知道『百靈』,也知道『戴勝』你;『吉田事件』那會兒,是由我專門負責跟『百靈』接頭,現在雖然跟她兩年沒見了,但我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對組織上有多麼重要,所以,你快告訴我,她到底怎麼了?要是她萬一出了什麼事,組織上說不定會懷疑到我的頭上,認為是我把她給出賣了……」

於是,他一五一十地對藍小姐講述了「百靈」所面臨的危險,也坦然承認了楊炳新甩掉他和上級領導對他並不信任的事實。藍小姐聽罷這才平靜下來說:「我這只是猜想,並不一定是實情,也許楊大鎚錯會了領導的意思,甩掉你並非是領導的原意……」

「那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馮九思心中仍然在生楊炳新和領導的氣。

藍小姐面色凝重地說:「我是個意志不堅定,主動脫離組織的人,按理說我不應該再參與這件事,況且,上級領導在我脫離組織之後,曾特地找我談話,大意就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情報工作中最大的漏洞,所以,如果我不能用自己的性命來保守這個機密,最好的辦法還是離開本地,遠走高飛,否則後果會很嚴重……」

馮九思問:「那麼你怎麼回答?」

藍小姐苦笑道:「我脫離組織只是因為受不了那份苦,並不是想叛變出賣同志,領導相信了我的話,所以一直跟我保持著聯繫……」

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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