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這是楊炳新平生第一次坐汽車,望著在小雪中匆匆趕路的行人,他確實很難壓抑住心中那股子從安全和舒適中生出的愜意。這就是富人與窮人的差別,原來他們每天就是這樣看待我們的。他雖然在心底批判自己,但也確實盼望著革命理想實現之後,他也能帶上大福媽和大福,當然了,還有大福媽替他生的兒子一起坐汽車,吃館子……

汽車剛剛駛過金剛橋,他便讓大家都下車,說:「就這麼直接坐車去不安全。」馮九思問:「還有多遠?」他說:「走路最多半個小時。」他注意到馮九思低頭看了看藍小姐腳上的高跟鞋,再抬起頭來時,目光中流露出責備之意。然而,他絕不能讓汽車司機發現隱藏藍小姐的地方,無奈之下只好說:「你雇輛洋車吧。」

見馮九思招手叫過來三輛洋車,他又不由得有些生氣。汽車是機器拉人,坐在上邊還不算什麼,可這洋車卻是人拉人,不是有理想的革命者應該坐的。於是,他只讓藍小姐一人上車,同時對馮九思說:「咱們倆在後邊跟著。」

出乎意料的是,馮九思並沒表示反對,而是老老實實地跟在洋車後邊一路小跑。這傢伙平日里像個「話癆」,今天怎麼變得深沉了?上級讓他甄別馮九思是不是一個堅定的黨員,如果這傢伙不講話,不行動,他就無從判斷。於是他問:「跟我詳細說說,你到底怎麼知道『百靈』這個人的?」

馮九思平日顯然很少走路,剛跑了兩個路口便開始氣喘,一番話講得也是斷斷續續,但內容還算清楚,述說了他跟蹤發現兇手的巢穴,並且抓獲一名兇手的經過。他又問:「除了問出來『百靈』的事,那人還說了什麼?他們的頭子是誰?」馮九思說:「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同夥就把門踹開了,我只好逃跑。」

他並沒有因為馮九思逃跑而看不起他,因為保存實力是抗戰的基本戰術,沒有錯處。但讓他生氣的是,怎麼這傢伙偏偏會問出來「百靈」,而不是別的事。想到此處他不滿道:「你應該先問清楚他們的頭子是誰,叫什麼名字,穿什麼衣服長什麼樣,這樣我們就能發現目標,儘早破案了。」馮九思顯然是故意避開他的目光,回頭向身後看,口中道:「我這會兒也在後悔哪。」但他的語氣全無後悔之意。

沒有發現兇手是件令人為難的事,但「百靈」的事更讓楊炳新為難。下午他逃脫兇手的追殺,趕到接頭地點的時候,已經晚了很多,沒能見到「百靈」,便只好再去見上級領導。領導雖然嘴上沒有批評他,但面色甚是不悅,便讓他不好意思開口說明自己下午的危險經歷,也免得像是在為自己找託詞,編造理由。但兇手既然說要在今晚暗殺「百靈」,這位同志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對此他又不能不管,無奈之下,便又不得不對領導坦白了自己的這段「離奇」經歷,請求領導給他在租界里安排武器和接應人,也好讓他隨時出動,保護「百靈」的安全。

領導答應了他的請求,並且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又交代了新的接頭暗語,這才讓他與「百靈」聯繫上,約定明天下午再見面。至於今晚兇手可能會襲擊「百靈」的事,他在電話中沒講,因為領導對他反覆強調,「百靈」現在負有非常重要的使命,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影響這位同志的工作,更不能因為敵人揚言要殺死「百靈」,便中了他們的「敲山震虎之計」。領導嚴肅地說:「對敵鬥爭危險複雜,不能聽風就是雨,更不能被敵人利用;『百靈』是我們潛伏多年的同志,組織內部知道他的人都很少,我相信敵人不可能發現這位同志,就算是他們聽說了這個代號,也必定不知道這位同志的真實身份,所以,你千萬別自作主張……」

他確實沒有自作主張,方才當著馮九思的面打電話時,他接通的根本就不是「百靈」家,而是交通飯店。他不能冒險讓馮九思得知「百靈」的真實身份,因為這傢伙畢竟還沒有通過審查。但是他知道,如果馮九思帶回來的消息準確無誤的話,便證明「百靈」必定有危險,所以,他今晚必須得去保護「百靈」,萬一出現危急狀況,他還得帶著「百靈」緊急轉移。

他指揮洋車左轉右轉,剛過河北三經路,馮九思突然叫住洋車夫說:「到地方了,把人放下吧。」他相信馮九思這樣做必有理由,便隱身到一株大樹邊向後觀看,發現後邊只有一輛自行車,騎車人不緊不慢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向南去了。

不過,他認為在這個地方打發走洋車夫也不錯,畢竟離目的地不遠了。他指引著馮九思和藍小姐走進巷口寫著「慶吉東里」的一條小巷,馮九思卻將他拉住,隱身在巷口說:「你看看那個騎自行車的又回來了嗎?這傢伙是從法租界一路跟過來的。」

小巷裡很黑,外邊街燈昏暗,他探頭向南望去,果然發現跟蹤他們的那人又騎車回來了,但在接近巷口時卻騎得很慢,很警覺的樣子。他急忙拉著馮九思和藍小姐隱入巷子深處。這附近他很熟,知道慶吉東里是一條四通八達的巷子,往北可去東三經路,往南可去東四經路。他們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只要沿著東四經路向東走,越過京山線鐵路道口便到了。

這時馮九思說:「跟蹤我們的人必定是兇手,我們還是先回租界,另給藍小姐安排住處吧。」

這傢伙居然不想對策,只想逃跑,楊炳新認為這可不像是馮九思慣常的想法。馮九思粗暴的壞名聲絕不是「浪得虛名」,如今還沒動手便想逃跑,這必定不是這傢伙的真心話,反而像是對他的試探。

於是他道:「如果不除掉跟蹤的人,我們逃到什麼地方都不安全。」馮九思果然高興地接過這個話頭說:「你要是沒帶武器,就領著藍小姐先走,讓我留在後邊給他一傢伙。」說著話,他舉起手中的雨傘做了個擊刺的動作。

楊炳新搖頭,先不要說這把「洋傘」是否能殺人,在黑暗的巷子里,能不能刺中都很難說。況且,如果跟蹤的那傢伙身上帶著槍,馮九思一擊不中,再被那人開槍打死,到那時,他倒是用不著再費心甄別馮九思了,但對上級領導卻沒辦法交代——領導說得清清楚楚,馮九思很重要,上級等著用他哪。他只好說:「咱們快走幾步,前邊有個十字巷口,咱們在那個地方伏擊他。」

十字巷口上有一盞路燈,很暗。楊炳新指揮馮九思和他分別躲在巷口兩邊,同時讓藍小姐慢慢地朝巷子深處走去。他對馮九思說:「要是萬一出錯,你只管帶著藍小姐快跑……」說著話,他從腰間解下那根結實的黃麻繩,但用手一捋才發現,繩子中間沒有打結。

「套白狼」的繩子分兩種,只劫財不要命的,繩子上用不著打結,只將受害人勒昏就行了;但如果想要人命,或是賊人力氣小怕受害人掙扎,就一定要在繩子中間打一個繩結,這樣一來,當繩子套在脖子上的時候,繩結便能恰好抵住受害人的咽喉。

他側耳細聽巷外的動靜,手上熟練地在繩子中間挽了一個核桃大小的死結,然後雙手分開握緊繩子的「兩腰」,中間只余出一尺左右,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準確地將繩結「扣」在那人的喉嚨上,同時也免得繩子鬆鬆垮垮,會被那人伸手抓住。

那人來了,自行車在小巷坑窪不平的地面上顛簸,發出細碎的聲響。行近十字巷口的時候,那人將車速慢了下來,像是在猶豫,但很快他又加速向前,想必是望見了在前邊的路燈下出現的藍小姐。就在他剛剛騎到十字巷口的時候,馮九思突然伸出雨傘,一下子插進自行車的前輪。由於車速不快,那人並沒有跌倒,而是將車子向楊炳新這邊歪過來,他一足支地,扭頭向馮九思望過去,同時鬆開車把,伸手從腰間摸出一把手槍來……

楊炳新讓馮九思為他製造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他雙手將黃麻繩一抖,準確地「叼」住那人的脖子,然後抬起膝蓋頂在那人的後腰上,同時將兩股繩子在他腦後合為一處,向懷中猛地一帶,借著那人頭向後仰,抬手去抓繩子的慌亂勁兒,他迅速將身形一轉,用肩背抵住那人的後背,再將繩子背在肩上快走兩步,便將那人拖下自行車,悄無聲息地仰面吊在自己的後背上……

按照方才兩人的約定,馮九思拾起地上的手槍,快步追趕藍小姐去了。楊炳新則拖著那人在巷中左晃右轉,免得他到處亂踹的腳蹬在住戶的門或牆上,引來多事之人。若是在平日里,有這樣的機會他必定是要捉活的,但今天不行,因為兇手既然能掌握他們的行蹤,說不定就真的知道「百靈」的住址,也說不定他們今晚就當真有把握殺死「百靈」,所以,他必須得儘快安置好藍小姐,然後前去保護「百靈」。

背上吊著那個傢伙,楊炳新在小巷中轉了七八圈,便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傢伙已經變得「死沉」了,於是他將手上的兩股繩子分開,右手一松,讓那傢伙從他背後溜到地上,而他則順手抄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車,騎著它很快便追上了馮九思。

不想,馮九思這傢伙對他卻不放心,說:「我擔心你學藝不精,沒把事件辦利落。」說著話,他便把藍小姐丟下,獨自又跑了回去,半天才回來,高興地說:「你的手藝不錯,那傢伙確實死了。」為此楊炳新對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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