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當馮九思望見懷抱紙花的報童走進交通飯店時,正好是下午四點半鐘。他放下手裡的《庸報》,走出飯店來到街對面。街上的洋車、電車、汽車來來往往,但並不妨礙他的視線。方才他已經從藍小姐的鞋櫃里取出藏在那裡的手槍,又將藍小姐帶到二樓的一個空房間里隱蔽起來,同時吩咐茶房要像往常一樣收下紙花,這才來到樓下監視送花人。他很是希望那人能把他帶到兇手那裡,讓他順利地抓住他們,這樣一來,他便可以輕而易舉地對領導宣布破案了。

過了不一會兒,報童又出來向北走去,他也在街對面跟著一起往北走。只走出不遠,報童突然穿過馬路來到天祥商場的大門口,他急忙閃入近旁的一家鞋店,隱在門邊向外看。報童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人,很快就有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從商場里走出來,問了報童幾句話,又塞給報童幾個銅元,然後轉身朝北走。看來,這個高瘦男人便應該是送花的人了。

馮九思遠遠地跟在那人身後,只見那人像是並不著急,一路閑逛,興緻勃勃地觀賞街邊的櫥窗,用目光追隨購物的漂亮女人,腳下不停,徑直向日租界走去。見鬼,這傢伙要出租界,這可不是好事。如果他跟著這傢伙走出法租界,就有可能被守在法租界和日租界交口處的日本兵搜身,那時他身上的手槍就會成為麻煩。

他腳步加快,打算追上前去,找條小巷將這傢伙拉進去審問。不想,那人並沒再往北走,而是向西拐進中原公司附近的一條小街,又走了一段,便又拐進一條小巷。他從巷口望進去,發現那人進了右邊第三個門。

這是一座三層的膳宿公寓,二房東是個禿頂的胖男人,肚子上的肥肉垂在腰帶四周,正一步一喘地在掃院子。馮九思把槍管深插在胖子的嘴裡,將他推進門內,低聲在他耳邊問:「剛進門的那人住在哪個房間?」胖子伸出三個棒槌樣的手指,然後又蜷起三指翹起拇指向身後的房門指了指。他抽出槍管,胖子又連忙張開五指緊緊按在自己的嘴上。他不禁心道,這胖子可真是個聰明的傢伙,只用一隻手便告訴他那人住在三樓左邊的房間,同時還表示自己保證一聲出不出,事後一言不發。他高興地拍了拍胖子的禿腦門,在這亂世,人若是沒有這份機靈勁,怕是很難掙上飯吃。

房中的樓梯是美國松木製成的,年頭不短了,踩上去吱吱作響。他故意腳步沉重地走上二樓,停在左首的門邊,同時掏出鑰匙串抖得嘩啷啷亂響,然後側耳細聽。果然,三樓傳來吱的一聲細響,應該是有人將房門打開一條縫。他拉開兩個房門之間的衛生間的門,又不輕不重地關上,隨後三樓也傳來關門聲。他知道,樓上那人此時已經放心了,這才緊貼牆壁,讓每一步都踏在實處,一步一停走上三樓。

左首的門上有個門鼻,平日里用的應該是掛鎖,門裡邊必定還有個插銷。只是,他無從猜測這隻插銷安裝得靠上還是靠下,如果靠下,他可以用腳踹門,但如果靠上就只能用肩頭來撞了。他將耳朵緊貼在門板上,聽到裡邊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是譚富英在唱《捉放曹》,沒有腳步聲。他不敢用手去按房門測試插銷的所在,說不得只好冒險了。他用左手護住右手緊握的手槍,以免在撞門時脫手,腳向後移了一步,腰上用力,用背部的右側猛地把門撞開。

房中那人正端著杯子喝水,見他撞進門來,忙將玻璃杯向他丟過來,然後轉身便向裡間跑去。他媽的二房東沒告訴他這是個套間,他搶步上前,一腳將那人踢倒在裡間床邊,同時舉槍四處掃視,幸運的是,房中只有這傢伙一個人。

這傢伙又爬起來向窗口撲去,被他撲上去用槍柄在腦袋上砸了一下,這才老實地歪倒在地,昏了過去。他從那人身上搜出手槍掖在腰裡,然後打開窗子向外張望,發現外邊正是另一座房子的屋頂,難怪這小子要跳窗。

他回身關上房門,又拉張椅子頂在門拉手上,這才開始搜查,發現房中一共有四張床,但換洗衣物卻不止是四個人的。再翻箱倒櫃一番,他沒發現任何文字材料,桌上只堆著一些製作紙花的皺紋紙和鐵絲,香煙和火柴全都是最常見的便宜貨,衣服中西樣式都有,毫無特色。

這些傢伙很狡滑,沒給他留下任何線索,但幸好他還抓住了一個,這便有了突破口。他撕開床單捆住那人的手腳,又弄了杯涼水潑在他臉上。那人悠悠地醒來,目光緊盯在他的槍口上,嘴上說:「好漢,屋裡的東西你隨便拿,我絕無二話……」

馮九思用槍柄的稜角處在他的額頭上划了一下,有意讓血順著他的鼻子、眉眼往下流,這才問他貴姓。那人忙說:「免貴姓馮。」他又在那人頭上敲了一下,說:「你他媽的也配姓馮?」那人說:「這是爹媽父母給的,不是我挑的。」馮九思又問:「今天你們打算殺誰?」

他沒問紙花的事,而是直奔殺人的主題,這是為了避免這傢伙找到由頭撒謊。不想那人還是說:「我們誰也不殺,我們是老實生意人……」他又問:「老實生意人會帶著槍?」那人卻說:「這年頭不安靜,新郎倌兒入洞房也得帶『槍』不是……」

這傢伙在這會兒還能想到用葷笑話擾亂他的思路,看來不是個好對付的主兒。馮九思游目四顧,想找件稱手的傢伙逼供,一眼便看到了那台日本礦石收音機,於是他笑道:「你小子不說實話,我只好對不住了。」

他把這傢伙拉到收音機旁,扒掉鞋襪,找來兩條毛巾用水浸濕了包住他的雙腳。這傢伙目光驚恐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嘴上不住地叫著好漢饒命,好漢饒命,但語調並不真誠。腳上弄好了,他又用另一條濕毛巾包住了這傢伙的頭,這才從收音機中拉出電線,將拉斷的線頭剝開,又將兩股線分出二尺多長,然後客氣地對那人說:「美國人最講人道,殺人不用槍斃,都是用電刑,我這是第一回弄,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您多擔戴。」

這傢伙忙叫道:「我可擔戴不起。」但馮九思不管這些,因為他必須得讓這傢伙吐露實情。這是他接手這件倒霉案子以來得到的最重要的線索,萬萬不能放過。屋裡的毛巾用完了,他只好撕了塊床單塞在那人嘴裡,也免得通電時這傢伙在痙攣中咬斷舌頭。如果不幸出了這種事故,到時候即使這混蛋願意交代,他也沒時間候著他一字一句地寫口供,因為他擔心這傢伙的同夥隨時都可能闖進門來。

一切都安排妥當,他對那人說:「咱們是『搖頭不算點頭算』,如果你想通了打算說實話,就沖我點點頭。」這傢伙的腦袋紋絲不動。他將一股電線深深地插進那人的鼻孔中,然後將電插頭接通插座,手中舉起另外一股電線,將露出來的那截銅線在那人眼前晃了晃,這才小心地按在他的左耳後。

電流接通了,這傢伙立刻便像吃了煙袋油子的壁虎一樣哆嗦個不停,身子扭來扭去,鼻涕、眼淚全下來了,緊接著便是如同噴壺般的嘔吐,將堵在嘴裡的布條也沖了出來。馮九思估算著過了大約七八秒鐘,這才移開電線,眼對眼望著他,卻沒有問話,而是又將電線按在他的右耳後……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二房東的叫罵聲,他媽的誰家又用電爐子啦,保險絲不是大風刮來的,你想自殺也得顧著別人過日子……

馮九思回頭再看那傢伙,發現他已然兩眼翻白,鼻息全無。這下子可就莽撞了,他忙拔出那傢伙鼻子里的電線,扯下頭上的毛巾替他擦乾淨鼻涕、眼淚和嘔吐物,然後再用手去鼻子下邊試探——這傢伙居然沒氣了。

這還了得!馮九思不由得氣得大罵:「你小子別以為死了就能脫禍,你就是逃到陰曹地府我也得把你揪回來……」說著話,他把那人放平在地上,鬆開他的衣領和腰帶,左手按在他的心臟部位,掄起右拳一下一下地狠砸。等他左手的手背都被砸腫了,那人還是沒有動靜。沒辦法,他只好捏緊這傢伙的鼻子,嘴對嘴地給他做人工呼吸……

這時門外像是有了動靜,但他不敢停下來,否則這傢伙必死無疑……這傢伙一定是從來也不刷牙,嘴裡臭得像大糞坑,他只好強忍著,一口一口地往裡吹氣……門外有人敲門,先是曲著指頭斯文地敲,接著是用拳頭砸,而且人聲嘈雜,顯然不只一個人。如果來的是這傢伙的同夥,萬一被他們衝進來,他一個人兩支槍可對付不了……他又是在那人胸口上一陣亂捶,那人終於猛地一陣咳嗽,眼皮動了動,這才醒過來……也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已經有人開始用腳在踹門。

他忙問:「今天你們打算殺誰?」那人兩眼茫然,顯然是大腦缺氧。他又問了一遍,那人才說:「今天晚上殺『百靈』。」他忙問:「『百靈』是誰?」那人說:「只有頭兒知道。」他又問:「你們頭兒是誰?」那人說:「詳細的不知道,大傢伙兒都叫他老楊。」他問:「老楊穿什麼衣服長什麼樣?」那人說:「老楊穿件舊棉袍,人長得挺體面……」

這時,房門猛地被踹開,馮九思連忙舉槍向門口射擊,同時搶步沖入裡間,然後從窗子跳到隔壁樓頂,飛也似地逃走了。他知道自己這不是怕死,而是不能不逃。與敵人英勇戰鬥,壯烈犧牲固然光榮,但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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