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送走小倉,把楊炳新和藍小姐從樓上叫下來時,他發現楊炳新臉上的神氣一下子全變了。他雖然不想讓楊炳新帶著滿腹猜疑離開,卻又不能告訴楊炳新小倉正在幫他破案的事,因為他知道同志們多半都感情強烈,思想單純,必定無法理解這一點。於是他故意不去注意楊炳新的表情,而是滿不在乎地說:「你現在就回去一趟,辦三件事,一是向領導彙報我們調查的進度……」
楊炳新問:「我們有進度嗎?」他只好尷尬地笑道:「當然,至少我們已經知道了敵人暗殺的目標範圍;你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安排同志明天去認領『大象』的屍體;第三件事,就是請領導幫我們在華界安排必要的武器,一旦需要到租界外追蹤兇手,我們也好有傢伙可用。」
楊炳新面色凝重,想了半天,臨出門之前終於硬梆梆地問:「那個沒有人形的日本人是怎麼回事?」馮九思只是輕輕地一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口中道:「那是個棋友,一起下象棋的,總纏著我帶他去吃『狗不理』肉包子,我沒那閑功夫,可看他滿頭滿臉的燒傷,我又於心不忍……」
他知道楊炳新不會相信這話,但他卻沒有心情解釋,因為他方才剛剛發現,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中間可能存在著一個巨大的漏洞,但這個漏洞到底在哪,他一時還想不清楚。
不想,楊炳新離開之後,藍小姐卻語調綿軟地談到另外一個話題,她說:「往後的日子咱們該怎麼過,你拿個主意好嗎?」
見藍小姐並沒有因為他用刑逼供的事生氣,他反而感覺很慚愧。昨晚他處境尷尬,不得不動手摺磨她,但今天她卻既沒有抱怨,也沒有憤怒,而是像跳著輕巧的舞步一般,自然而然地把話題一轉,便將他所有的內疚轉化為感激與感動。為此他越發地感覺對不起這個可愛的女人,認為她當真善解人意,很難得,很值得珍惜。然而,她的這句彷彿老夫老妻談家常的話語,又讓他無言以對,只好退縮道:「昨天的事,你知道的……我當時什麼也不能告訴你,但我又必須得讓你說出一切,那個,那個……請你原諒,真的很對不住你,要不我給你買件貂皮大衣……」
藍小姐的語調依然很知心,平靜地說:「你已經知道了我的一切,也就用不著再胡亂猜疑,所以,現在也該是你拿個正經主意的時候了。」
繞來繞去又回到了結婚這件事上,但他知道自己實在沒辦法立刻就給她一個「正經主意」,儘管得知了她的真實身份之後,他的內心之中對她起了很大的好感。無奈之下,他只好說:「現在這件案子一團糟,我真的沒辦法『談婚論嫁』,再者說,我是有組織的人,結婚的事可不是由我自己說了算的,這一點你很清楚,所以……」
藍小姐很大度地說:「所以,等你把案子破了,立了大功,上級一定會同意你的結婚請求,沒關係,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可以等。」
他這才笑道:「真的不用擔心?但我心裡確實很擔心哪。」然而,他知道自己的擔心並不在藍小姐身上,這樣講只是為了哄她開心,以補償昨晚自己的粗暴和不講情面。他此時所擔心的甚至不是這件案子,或者是能否完成黨組織交給他的任務。他所擔心的是,昨晚他心中的那團雜亂的疑慮,還有方才發現的那個巨大漏洞,此刻都在小倉的啟示下突然清晰起來了,讓他從中發現了一個全新的懷疑對象——楊炳新。
小倉先生給他的啟示很簡單,但又直指人心。他說:「我突然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死掉的那4個人都是同夥,怎麼?又死了第5個?也是做那件案子的同夥?兇手的動作可真快,還是沒留下任何標記?這就說明情況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他今天還會殺第6個人;我的看法是,這些人一起幹了同一件案子,又接連被殺,你覺得像是受害者的報復嗎?不像吧,我說也不像,照我看來,必定是他們同夥之間的內訌,是內部人乾的……」
他問:「您是說……」
小倉得意道:「一定是出了『叛徒』,同夥先是背棄了他,讓他蒙受了極大的屈辱和痛苦,所以他才用這種『報應』式的手段殺掉所有同夥,然後獨吞贓物或是保全自己不再受傷害;這樣一來,你下一步的工作就簡單了,剩下的參與者不會太多,不論是在這次連環殺人案之前死掉的,還是現在還沒被殺掉的,都是可懷疑的對象……」
他又問:「兇手身上會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小倉笑道:「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這種人通常用兩種辦法來隱藏自己,一是他會深深地躲起來,所以你必須得深入挖掘,看看是否還有沒被你發現的其他同夥,不要只看已經掌握的線索,還必須得根據這些線索去發現新目標;第二種方法是,最陰險狡滑的罪犯總是以最誠實可靠的面目出現,所以,你也要到那些清白得無可指責的人身上去找線索,也許兇手就在他們中間。」
現在還有誰可以懷疑?他看了看正手腳麻利地替他打掃房間的藍小姐,她沒有任何動機,也沒有這個能力;最可疑的「狸貓」被證實已經犧牲了,他也可以排除;當然了,自己也可以排除,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精神健康得很,不會殺人之後完全忘記;這樣一來,剩下唯一的清白之人,就只有楊炳新了。
他並不想懷疑楊炳新會叛黨,但他的那顆多疑的警察之心又讓他不得不懷疑,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況且他還有證據。昨天夜裡,楊炳新為什麼會偏偏在「大象」被殺,他出去追趕兇手的時候才出現,怎麼會這麼巧?難道這一切都早有預謀,是有計畫的行動?
但是,也有證據不支持這個懷疑,前天晚上楊炳新的弟弟同樣被殘忍地殺害了。可轉念一想他又發覺,那個人真的是楊炳新的弟弟嗎?這可都是他自己講的,並沒有旁證。只是,楊炳新為什麼要殺死這些人,總得有個動機吧?很顯然他沒有。不過,這年頭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如果他叛黨投靠了國民政府或是日本鬼子,他這樣做就有動機了。但這也不對,如果他當真叛黨,頭一個要出賣的就應該是上級領導,而不是費盡心力去謀殺這些普通黨員。
該死的,這就是地下工作的難處,你沒有辦法完全相信任何人,甚至是你的同志。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有些泄氣。現在上級領導不肯見他,與上級的溝通只能依賴楊炳新,如果楊炳新是「兇手」,那麼他就等於是完全被楊炳新控制在手心裡了。
這傢伙會是「兇手」嗎?這可真是件讓人頭疼的事。不會吧,瞧他那身破衣裳,窮得向同志借錢,抓同志家裡的剩飯吃,這一切都只會在忠誠的黨員身上出現,如果他賣身投靠,還愁沒有錢花?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楊炳新在演戲,在故意做樣子迷惑他怎麼辦?
他實在無法對楊炳新進行判斷,便問藍小姐:「你說,楊炳新可靠嗎?」
藍小姐很吃驚地望著他,但很快便嗔道:「你那多疑的毛病又犯了,楊炳新是個死心眼兒的人,就算我們都動搖了,他也不會。」
是這樣嗎?他難以完全相信,至少他無法相信藍小姐的判斷。向一個脫黨者詢問另一位黨員是否忠誠,他覺得自己真夠可笑的。
當然了,這一切還都只是懷疑,是在小倉的啟示下做出的猜測,然而,要想消除這個懷疑,他發覺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直接面見上級領導——只要他們還活著,就能幫他證實楊炳新的忠誠,或者背叛。
今天要辦的事情還很多,他得先把藍小姐送回交通飯店,兇手每次都是在夜裡殺人,白天她待在飯店裡不會有危險。至於面見領導的事,只能等和楊炳新見面之後再做打算。
時間不早了,他們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不想,安德森卻帶著幾名巡捕將他堵在門口,那模樣得意得像個暴發戶。他說:「你的事發了,乖乖地跟我回去吧。」馮九思說:「你吃錯藥了,什麼事發了?」安德森大笑道:「昨天夜裡有人被殺,我懷疑這件事跟你有關係。」
來到警務處,安德森帶馮九思去見處長,彙報死者在今早是如何被發現的,他又是如何發現死者昨晚曾經出現在馮九思家中,以及他如何跟蹤調查此事等等,除了為自己表功,主要還是想將這起兇殺案坐實在馮九思身上。見處長將信將疑,安德森又說他不單有證據,還有證人,便硬是拉著眾人趕到停屍房。
馮九思注意到,昨晚給他送飯的小夥計正被巡捕押在停屍房門口,安德森一見他便用本地話問:「你看清了,是那個人嗎?」小夥計怕得要死,指著馮九思說:「看清了,那個人昨天就在這位先生家裡,還有這位小姐,我親眼得見。」於是,馮九思當即便後悔昨夜聽從了楊炳新的建議,沒有給「大象」毀容。
安德森得意地對馮九思道:「我讓他進去再給你認認,看你這個滑頭到時候還有什麼話說。」
走進停屍房,馮九思發現「喜鵲」的遺體已經被組織上派人領走了,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隨即便認出腰系皮圍裙,面帶口罩,正在給「大象」做屍體檢查的那個人正是周孝存。不過,他一點也不擔心周孝存會搜出什麼東西來,因為昨晚他已經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