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私事而將工作放到一邊,這讓楊炳新感覺很慚愧,特別是因為有馮九思參與其中,他就越發感覺慚愧。等他將私事料理完之後,便急忙往租界趕,萬沒想到的是,在他馬上就要進入法租界的時候,卻被日本兵抓住了。他看到,一些臨時被抓來的路人正在日軍的刺刀逼迫下拆除街頭的工事,他們把沙包拆下來,將裡邊的沙土倒進手推車,然後再將麻袋抖乾淨疊好——小日本兒是出了名的過日子仔細,從這點小事上就能看得出來。
日本兵讓他負責推車,把滿車的沙土運到離「三不管」不遠的水坑邊倒掉,然後回來再裝車。他很想中途逃跑,但沿途都有日偽軍把守,無奈之下,他只好腳下加快,裝車時也跟著幫忙,希望能抓緊幹完這點活兒,也好趕去與馮九思共同保護「大象」的安全。他現在已經晚了很多,見面後不知馮九思那混蛋又會說什麼便宜話。然而,他的行動卻讓日本兵很高興,給了他一根日本香煙抽,一股臭腳丫子味。
除去擔心「大象」和馮九思的安全,還有一件讓他難受的事,就是他感覺很餓,一整天只吃了兩個核桃大小的雜和面窩頭,抽了日本煙更餓了。
傍晚他趕到家的時候,原本想把借來的錢放下,吃口東西立刻就出來。不想大福媽正抖著兩隻手著急,見他回來便好似看到了救星,眼淚嘩嘩地流,人也癱軟在地上。原來是大福病了,渾身燒得火燙,起了滿嘴的燎泡,嗓子嘶啞,干張嘴說不出話來。大福媽說這孩子送葬回來就一頭栽倒,鄰居奶奶過來給颳了痧,不管用;又請跳大神的過來看,說是在墳地「撞客」了,要5塊錢才給治,但她沒錢,街坊鄰居們也沒有;隔壁大叔跑到河邊挖了些蘆根回來,熬水給灌下去,可孩子身上連汗都不出……
他來到土坯壘的炕前,發現大福已經燒得不認人了。大福媽是個苦命人,可不能讓她「寡婦死兒子,沒指望了」。他把馮九思的5塊錢掏出來,跑出去打了5毛錢燒酒回來,然後把大福身上脫了個凈光,用手蘸著燒酒,從頭頂到腳心奮力地搓擦,口中不住地叫道:「你可不能死,你死了你娘怎麼辦?我這就要走了,顧不上她了……」
楊炳新從來也沒錢娶親,大福媽自願跟他一起苦熬過日子,這份情義就不用多說了。但最讓他承受不起的,是他沒能給他們娘兒倆帶來任何好處,因為他沒錢,沒時間,沒本事,他什麼都沒有。
「你要活過來,小子!」大福的身子越來越軟,在他的手下就像是麵條似的。大福媽在炕下已經昏死過去幾次了,鄰居們都擠在棚屋內外,雖然在勸解,在幫忙,但這種事情他們見得太多了,也就顯得很麻木。
一碗酒用光了,他又跑出去打來第二碗。棚屋裡的味道像是一群醉鬼剛剛吐過一樣難聞,大福媽也已經人事不省。他伸手試了試大福的鼻息,還活著,但很弱,非常弱,於是他將大福抱在懷中,用酒在他的前心後背用力揉搓。他清楚地感覺到手下一根根細細的肋骨,薄薄的滿是泥垢的皮膚在起皺,變紅,發紫,滲出血來……
終於,大福身上涼爽起來,輕輕地咳了幾聲。這細微的聲音將大福媽喚醒,她猛地撲將上來,抱住兒子痛哭不止,這讓楊炳新越發地感覺自己對不起這娘兒倆。領導已經下達命令,讓他辦完這件案子就去瀋陽,他必須得離開他們母子。更讓他難過的是,組織上根本就不知道有他們母子,這也就意味著,在他離開之後,他們得不到組織上的任何照應,哪怕一斤雜和面的照應也沒有。而他自己又是個沒本事的人,到了天寒地凍的關外,自己怕是連件厚棉襖也掙不上,更不要說給他們母子寄錢了。要是他弟弟還活著,還可以托他照應他們,現在弟弟也犧牲了,沒人可指望了。
實在不行就讓大福媽另嫁他人吧。看著大福媽痛哭中像樹葉一樣顫抖的肩膀,他知道,雖然為了黨的事業捨棄「家人」會讓他感覺豪氣衝天,但是,如果他一旦將這句話說出口,街坊鄰居就必定會把他看成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混蛋。唉,別人這樣看他無關緊要,但他不想讓大福媽認為他當真無情無義。
我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他真想大吼一聲,但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好把剩下的錢全都塞進大福媽衣袋裡,又拜託鄰居照應他們,然後一跺腳離開了。
天上飄著疏疏落落的小雪,街頭的工事終於拆完了。他不知道日本兵為什麼要拆掉這些工事,也沒閑心想這些事情,因為他已經餓得眼前金燈亂轉,手腳戰抖不停。一個娃娃臉的日本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給他半盒那種臭哄哄的日本香煙,他捏在手中,一步一步往馮九思給他的地址趕去。
他知道那是馮九思的家,在此之前他便知道,組織上也知道。那個地址在牆子河南邊,他繞道走過黃家花園鐵橋,再往東走一段就到了。
他看到那座房子的一層還亮著燈,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房門大開著。他站在街角上仔細觀察,沒發現門裡有什麼動靜。這是怎麼了?出事了?他假扮路人,從街對面快步走過,看到門裡沒有人。回身來到街對面,再次快步走到門前時,他發現「大象」倒在門邊。果然出事了。如果「大象」犧牲了,馮九思也必定凶多吉少,更要緊的是,他們正在調查的案子也就沒了著落。
他隱在門邊向里望去。如果此時裡邊還有敵人埋伏,他兩手攥空拳可對付不了。這時,他發現樓梯下有一隻巨大的鑄鐵取暖爐,邊上立著一根粗壯的通條。他先伸手在「大象」的鼻端試了試,然後小心地跨過「大象」的屍體,伸手拿起通條,再往裡邊看,廚房裡沒有人,猛地拉開一個小門看看,發現地上蹲著個白瓷的傢伙,也沒有人。
他擔心夜間巡邏的巡捕發現「大象」,便輕輕地將他的屍體拉進房裡,然後只把門虛掩上,免得萬一需要撤退時不方便。他現在必須得冒險上樓,因為他擔心馮九思會犧牲在上邊。二樓只有一個小廳和一扇門,他輕輕推開半掩著的門,街燈的光亮從對面照進來,房中沒有人,馮九思不在,殺死「大象」的兇手也不在。
他很希望馮九思是去追趕兇手,而不希望馮九思本人就是殺死「大象」的兇手。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他現在才理解組織上為什麼要調查馮九思這麼久,這個傢伙確實神出鬼沒。
突然,他聽到柜子里有聲音。莫非裡邊埋伏有敵人?他沒敢碰櫃門,而是抓住柜子的邊緣用力一拉。衣櫃向側面轟地一聲倒下了,櫃門被摔開,從裡邊滾出一個人來。他用通條的尖端對準那人的咽喉,這才看清,原來是他媽的「翠鳥」。他伸手拉掉她嘴上的毛巾,惡狠狠地問:「是馮九思綁的你嗎?」藍小姐驚恐地點頭。他又問:「樓下的『大象』是他殺的嗎?」藍小姐搖頭。他叫道:「你他媽的給我說話。」藍小姐喘了幾口氣才說:「我被捆在屋裡,他下樓去了,然後響起槍聲,不知道是誰殺的。」
他拚命地轉動腦子,希望能跟上事件複雜的變化。「大象」被殺,馮九思不在,藍小姐被綁,他有理由認為這是馮九思殺人後潛逃,但讓他不理解的是,馮九思為什麼會放過「翠鳥」?既然他已經殺了「大象」,為什麼不把她一起殺掉?難道真的像馮九思「坦白」的那樣,他每天只殺一個人?
這時,屋頂的電燈突然亮了起來,他急忙轉身,發現馮九思正舉槍站在門口,再往下看,才發現他沒穿鞋,難怪沒聽到他上樓的聲音。
是生是死都在這一刻了,他握緊通條,估算著一步跨上床再撲到門邊的距離。不想,馮九思卻把槍放下,怒道:「你這個混蛋死哪去了,怎麼現在才來?」他沒有回話,也沒有回罵,因為他確實有錯。這時馮九思又沒好氣道:「你先把她解開,然後趕緊下樓來。」說著他便轉身又下去了。
顯然馮九思不是殺人兇手。楊炳新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同時感覺有些愧疚,認為自己不應該對自己的同志如此不信任,哪怕像馮九思這種「狗少」似的同志。
被解開捆縛的藍小姐將雙手抱緊在兩肋間,坐在床上一個勁兒地喘氣。他只好獨自下樓,看到馮九思正把「大象」拉進那間有「白瓷器」的小屋裡,將他放在一塊油布上。
他問:「你這是幹什麼?」馮九思沒回答,只是讓他到廚房裡拿把刀來。他來到廚房,看到桌上放著吃了一半的飯菜,有大白饅頭、肉丸子、鯽魚、白菜……他餓狠了,捏了個肉丸子放在嘴裡,這才拿著刀回來。
馮九思問:「兇手是不是原本也想割『大象』的舌頭或者鼻子,因為時間來不及,這才把槍塞進他嘴裡開了一槍?」他反問那又怎麼樣?同時發覺肉丸子不夠咸,富人吃的玩意兒不下飯。
馮九思說:「昨天晚上安德森在這兒見過『大象』,我可不能冒險讓這個混蛋認出他來。」楊炳新一下子就明白了,馮九思這是想學著兇手的手段給「大象」毀容。他忙說:「這可不成。」馮九思說:「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這個案子一天兩早晨可破不了,至少還得幾天,要是讓安德森知道了『大象』死在我家裡,他必定會跟我糾纏不休……」
「那也不行,不能這麼干。」楊炳新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