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九思遠遠便望見,楊炳新和一位小個子男人站在滙豐銀行用來嚇唬中國儲戶的愛奧尼克柱下,顯出手腳無處安置的樣子,很不自在。果然,楊炳新一見面就怒沖沖道:「你讓我們倆站在這個地界等你,拿我們尋開心哪。」
馮九思沒想到這個地方會對窮人的自尊心有所傷害,但他又不想當著新同志的面服軟,便強詞奪理道:「到這兒來你也該化個妝才是。」然後他立刻轉向另一位同志,伸出手來說:「見到您很高興。」那人的身材又瘦又小,黑黑的臉上滿是窮苦,握住他的手說:「我是『大象』,在三條石……」
馮九思攔住他的話頭說:「你好,你好,叫我老馮。」他並不是不想對同志介紹自己,但地下工作風險太大,組織上要求他嚴格保守自己身份的秘密,不經領導批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這時楊炳新卻說:「我還得回去一趟,你們先走,我隨後就到。」馮九思不解,悄聲問:「你小子也是兇手的目標,都這會兒了,還滿大街亂竄,是私事還是公事?」楊炳新頓時面有慚色,但很快又板起臉來說:「我是你的領導,聽從指揮。」
得,這可就沒話說了。馮九思很不情願地把地址告訴楊炳新,然後帶著「大象」上車離開,銀行門前站崗的兩個巡捕咔地碰響鞋跟向他行禮,他對這些手下也只是揮了揮手而已。
這算怎麼回事呢?他指揮著司機開車在英、法租界里一陣亂轉,希望擺脫兇手可能的跟蹤。說實話,他很希望楊炳新能留下來,因為他對這個案子的下一步進展根本就毫無線索。這一點楊炳新不清楚,但他自己清楚得很,他對楊炳新講的那些東西,大多都是在小倉的提示下做出的判斷,嚴重缺乏事實依據,往好里說這是推斷,往壞里說他這是在「撞大運」。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就算是小倉的提示沒錯,他的判斷也很正確,兇手確實是沖著「吉田事件」的參與者來的,但兇手今晚的目標到底是誰,他可就無從猜測了。現在他告訴楊炳新說「大象」是兇手今晚的目標,但如果兇手今晚偏偏選中了楊炳新,而將「大象」安排在明晚,那麼,楊炳新此時此刻的處境就太危險了。
再換一個角度來看,楊炳新和上級黨組織顯然贊成他的判斷,如今也把「大象」交到他手裡,然而,要想最終證實他的判斷,就必須得等待兇手向他們動手的那一刻,這也就是說,他這是在拿「大象」的性命做誘餌,以便向組織上證明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判斷正確。這可不像是正派人想出來的辦法,他對自己很是不滿。
望著「大象」對他充滿信任的眼神,他在心底悄悄自問,我算得上是個好人嗎?這話得看由誰來說,但他認為自己基本上應該算是一個好人。我是個好的革命者嗎?也許吧,至少馬馬虎虎。那麼,我是個好同志好夥伴嗎?只怕未必,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內心深處存在著嚴重的問題——他太看重自己了,以至於忽略了同志。
他的家是所一樓一底的公寓,鄰居多是各大洋行的外國職員。隔著三個路口他們就下了車,又步行繞了兩條街,看清楚沒有人跟蹤,這才開鎖進門。
「大象」見什麼東西都新鮮,特別是門上的美國新型彈簧鎖,關門開門地撥弄了半天,像是見到了難得的玩具。他則打電話給飯館訂了三個人的晚餐,然後領著「大象」在樓下各處轉了轉,並且特別說明了抽水馬桶的使用方法。你得坐在上面,他格外強調,因為多年前他也曾在家中隱蔽過一位同志,不想那位同志居然蹲在馬桶上方便,結果弄得很不好收拾。
方才在回來的路上,他突然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根據通常的組織紀律,他認為楊炳新必定沒對「大象」透露他的雙重身份,這樣一來,在楊炳新不在場的情況下,他就可以擺出一副上級領導的架式,對「大象」進行正式「詢問」,讓「大象」吐露他所了解的有關「吉田事件」的細節——「吉田事件」導致了領導對他的不信任,這是他的心結,他一直在尋找正式詢問當事人的機會,現在終於找到了。
兩年前,雖然他本人也參與了「吉田事件」的行動,但對行動細節知之甚少,也從來沒見過吉田次郎本人。那次行動出問題之後,領導又一直不讓他與當事者接觸,這便讓他找不到任何證據為自己辯護。或許,導致領導不再信任他的事實,就藏在「大象」的「鼻子」里。為了弄清楚領導不信任他的真相,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是的,一切代價,哪怕是殺人放火,否則這日子就沒法過了——兩年來,每想到此事,他就不禁怒火中燒。
瓦斯爐上的水燒開了,他打算泡一壺紅茶。突然外邊門鈴響,他告訴「大象」是送飯的來了。「大象」興沖沖地又去擺弄門鎖,但開門迎進來的卻是警務處副處長喬治·安德森。
安德森拿他那雙生了銹的銅鈴般的大眼睛緊盯在「大象」臉上問:「這是誰?」馮九思平淡地說:「通下水道的工人。」然後他示意「大象」躲進衛生間。
安德森又把大眼睛盯在他臉上問:「你小子背著我在玩什麼把戲?」馮九思絲毫也不畏懼這條愛爾蘭大漢,即使赤手相搏,他們當初也不過是打了個平手,但他實在不想看這傢伙因為終於能爬到他頭上而表現出來的志得意滿的神氣,便沒好氣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安德森說:「我剛剛才聽說,你小子故意違抗我的命令,沒去調查那兩起爆炸案,而是正在幫助共產黨調查連環殺人案。」聽到這話,馮九思心下一沉,知道安德森必定掌握了相當準確的情報,這才前來興師問罪。安德森接著說:「不論這是共產黨自己內訌,還是日本人、國民黨和共產黨之間的仇殺,這件事跟你有什麼關係?」馮九思問:「你從哪聽來的這些胡說八道,還當了真啦?」安德森說:「周孝存先生是位可敬的紳士,我們合作多年,他從沒說過謊。」
如果是周孝存告的密,這件事可就蹊蹺了。他為什麼要阻止我調查這個案子?馮九思不明白。這時安德森又說:「我早就說你小子是共產黨,但工部局的董事們卻說,像你這種貪污受賄逛交際花的租界警察,共產黨不要;我現在終於有證據了,等我把事情真相報告給董事會,看他們怎麼說。」到了這會兒,馮九思已經沒有退路了,他拿起電話遞給安德森說:「我在警務處這麼多年,得罪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董事會每個月都接到幾十封針對我的告密信,這幾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誣陷我是共產黨,我這不照樣吃香的喝辣的嗎?所以,你最好現在就打電話向上報告,省得老惦記著晚上睡不著覺。」
這叫以攻為守,但是他知道,這一回要想脫身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國民黨特務向來與租界當局關係緊密,這次又是周孝存親自出面,他手裡必須得有些過硬的東西抵擋一陣,才能有機會利用現有的職務和權力完成黨組織交派的任務。至於說日後警務處對他的調查,他倒不太在意,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就像兩年前的「吉田事件」一樣,矇混過關的機會還是有的,實在不行,他還可以乘機丟下這份危險的地下工作,正式參加抗日隊伍,或者,僅僅是或者,他也可以帶著藍小姐去南洋過小日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安德森突然得意地大笑起來,一張胖臉笑得好似開花饅頭。他說:「還有一件事,我還掌握著一件證據。」馮九思這會兒不想再與他糾纏,便推著他往門外邊走邊說:「你還有什麼東西儘管拿回家自己玩去。」剛把他推出門,安德森卻說:「我知道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小子就是共產黨。」馮九思故意大笑道:「就是那個通下水道的工人嗎?」安德森說:「不是,是姓楊的小子,這件事你那聰明的小腦袋沒想到吧,這是日本人專門派人送給我個人的情報,說你小子私通『共匪』。」
馮九思相信安德森說的全部都是實情,然而他一點也不害怕,恰恰相反,這倒讓他在心裡產生了幾分解脫感,因為這傢伙把所有的實話都說了,也就等於把日本人和國民黨特務所掌握的與他有關的情報全都透露給他了。於是他笑道:「你小子糊塗了,還是喝醉了?這都什麼年月了,怎麼還是一嘴的舊詞兒,還『共匪』?你忘了,自從日本人佔了華北,租界就成了『共匪』和『蔣匪』的避難所,跟誰『私通』都沒有殺頭的罪過。」說罷他便猛地把門摔上了。
鬥嘴歸鬥嘴,他認為,安德森這次打上門來畢竟是個麻煩。在租界當局看來,私通「蔣匪」絕不是罪過,但私通「共匪」可就不好說了。但他不怕,因為這只是與他在警務處的前途有關,對黨組織的事業傷害不大,即使花上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最終被查實,並且將他開除出警務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然而,讓他感到不解的是,為什麼周孝存和日本人會同時把矛頭指向了他?為什麼?現在他越發感覺到,自己調查的這起連環殺人案背後,一定有大秘密,大文章。
儘管馮九思明知道連環殺人案刻不容緩,但他還是決定先向「大象」詢問「吉田事件」的細節,因為他知道,等楊炳新趕來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尤其是單獨面對一個信任他的當事者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