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替馮九思申請閱讀檔案的事並不順利,領導讓楊炳新中午再聽回話。這讓他很為難,因為時間不等人,馮九思那小子說過,今天兇手還會再殺一人,在這一點上,他相信馮九思說的很可能是真話。

然而,接下來領導卻告訴他另外一個消息,說組織上已經完成了對他的審查,認為他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好同志。聽到這話,楊炳新感動得險些流下眼淚。領導又說:「組織上已經決定,等這件工作完成之後,派你到瀋陽的日本兵工廠里去組織一支技工隊伍,專門破壞敵人的軍火生產,你有什麼困難可以提出來,我們替你解決。」

楊炳新確實有困難,然而,他是在沒請示領導的情況下與大福媽同居的,此時讓他突然說出有家屬需要領導照應,實在有些礙口,於是他只好謝過領導的好意,然後說:「沒困難,聽從組織安排,但檔案什麼時候給我?」領導笑道:「我不會把黨員的檔案塞在褲腰裡隨身帶著,再者說,馮九思的那件事還沒弄清楚,隨便把組織檔案給他看是不負責任。」楊炳新還是執拗地追問:「到底給不給他看?」領導被逼問不過,只好說:「會給他看的,但得讓同志們抄一份新的,把能牽連到其他同志的內容都去掉。」

楊炳新不知道去掉與其他同志牽連的檔案會是什麼樣子,因為他根本就沒見過這些檔案,但他相信領導,便告辭回家給弟弟辦喪事去了。

弟弟沒結過婚,更沒有兒子替他送葬。大福媽讓大福為他弟弟打幡、摔盆,這讓他很感動。工人們弄了輛板車,拉上蘆席捲著的屍體,大福在前邊打幡,他和大福媽跟在車後。大福媽嚶嚶地哭,不時扯起大襟擦眼淚。他沒有眼淚,只盼望著馮九思能早一點找出殺他弟弟的兇手,也好讓他報仇。

把弟弟埋在西門外義地,回程的路上,大福媽往他口袋裡塞了1毛錢說:「你忙去吧,我們先回了。」他連忙背轉身快步疾走,估計大福媽望不見他了,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酸楚的眼睛。這個可憐的女人,每天起早貪黑給人縫窮,一天也掙不來兩毛錢,大福還小,只能去拾煤核兒賣給燒鍋,一天掙幾個銅元幫助家用。沒跟著他之前,她們娘倆的日子原本就艱難,不曾想,跟了他這個大老爺兒們之後,非但沒得到好處,反而受了拖累,還得從牙縫裡替他省吃食。老天爺呀,讓共產主義快些實現吧!他盼得心中發熱,同時也恨自己沒本事,不能一邊為黨奔走工作,一邊養家活口。

領導那邊終於來消息了,他連忙去找馮九思,帶著他來到達文波道一家書店的地下室里。過了不久,一個交通員送來一捆舊報紙,裡邊夾著新抄的檔案。馮九思就著燈光看檔案,他在門邊放哨,同時用那捆舊報紙在爐子里生起一小堆火。若是萬一出事,把檔案丟進火里,轉眼便成灰燼。

過了好一陣子,馮九思才放下檔案問:「這些人你都認得?」他說認得。馮九思又問:「一起共過事?」他說有過幾次。馮九思又問:「有沒有他們共同參加的行動?」他想了想說:「有過兩三次。」馮九思緊接著問:「是兩次,還是三次?」

他不知道領導是不是允許他把這些情況講給馮九思聽,沉吟了半天方道:「最近的一次在半個月前,前邊一次是去年冬天,再前邊一次是發大水之前。」

馮九思聽罷問:「發大水之前那次是不是『吉田事件』?」他說:「是的,就是那次。」馮九思又問:「除去這些人,那次還有誰參加了?其他兩次還有誰參加了?」

到這個時候,楊炳新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講了,只好強硬道:「領導想讓你知道什麼,你就只能知道什麼,不要再多問了。」這一次馮九思倒是沒生氣,而是好像滿臉結了霜似的,眉頭擰在一處,啃著指甲拚命地想,突然又問:「這樣吧,你不用說名字,只說跟你一起行動的都有幾個人,什麼樣的人就行。」

這次楊炳新沒再遲疑,因為他突然想到,如果事事都去請示領導,今天可能就會有同志還要犧牲,於是他很痛快地說:「最近的兩次行動,是我帶領這四位已經犧牲的同志中的三位乾的;炸吉田次郎的那次,除了我和這四位同志之外,還有我義弟『狸貓』,你知道的,他被你害死了,另外還有三位同志,一位早已經脫黨了,一位兩年前就犧牲了,還有一位也在三條石鐵工廠里工作……」

這時,他看到馮九思用手撫住腦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照這樣看來,殺手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參與過『吉田事件』的這些同志,至少也應該與此事有關,是這樣嗎?」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哪!」楊炳新一拍大腿,不由得讚歎馮九思的聰明。

不想,馮九思接下來卻說:「那麼,殺手的下一個目標,如果不是三條石的那位同志,就應該是你啦!」

對於馮九思的這個推斷,楊炳新覺得有些道理,只是,因為有些事不方便對馮九思講,所以,他認為這個推斷也僅僅是「有些」道理而已。是啊,沒得到領導的批准,有些事他也只能爛在肚子里。

下邊的事就簡單了,馮九思讓他回去接三條石鐵工廠的那位同志出來,傍晚的時候在英租界滙豐銀行門口等他,他會為他們安排新的住處。楊炳新問:「幹嘛在那等?」馮九思笑道:「那條街上到處是巡捕,沒人會笨到在那個地方殺人。」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楊炳新很不情願地發現,如今已不再是由他來領導馮九思,反而是馮九思在指揮他。但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破案的材料,馮九思畢竟是警察出身,這是他的本行,而自己則是外行。想到此處,他對馮九思道:「你小子不尊重領導,讓領導滿世界跑腿兒,自己卻躲清閑。」他這是想說句笑話替自己解嘲,只是語調冷冷的,聽上去倒像是抱怨。

幸好馮九思沒注意聽他這句話,而是問道:「昨天我就想問你,交際花藍小姐怎麼又成了你義弟的未婚妻呢?這個義弟是『狸貓』嗎?」

聽到這話,楊炳新不由得大怒,罵道:「她當了交際花嗎?難怪她要丟下我義弟,原來是賣大炕掙便宜錢去了……」下邊一連串的污言穢語,連他自己聽著都感覺羞愧,但它們就是像髒水一樣潑出來,止也止不住。終於他罵累了,這才對馮九思說:「那是個沒臉的女人,已經害死了『狸貓』,你就別再招惹她了。」

不想,馮九思不識好歹地還在問:「她到底是不是我們的同志?」

「什麼同志?她是個婊子!」楊炳新大步衝出書店,胸中的怒火無處發泄。等走出一個路口之後才想到,他今晚跟著馮九思一走不知得幾天,看這天氣陰得像水鈴鐺似的,要是下上一場大雪,大福他們娘倆找不到活干就得餓死。他站在路口上運了半天的氣,這才一跺腳又回到書店,手背朝下,怒沖沖對馮九思道:「借兩塊錢使使。」

馮九思像是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剛要開口又連忙把嘴閉得緊緊的,伸手入懷掏出皮夾,取出好幾百塊錢放到他手上。見到這一大堆錢,他不由得惱羞成怒道:「你是敗家子轉世還是浪蕩鬼投胎?我就借兩塊錢,你塞給我這麼多,想放『印子錢』嗎!」

聽到他的話,馮九思滿面羞紅,但仍然緊閉雙唇沒有回嘴。然而,在那堆鈔票里翻找了半天,最小的票子也是五塊的,見馮九思無奈地望著他,他只好拿了那五塊錢轉身就走,心道:要是再不離開,我這一輩子的人就都給丟盡了。

望著楊炳新衝出地下室,馮九思把檔案交還給交通員,心中很不是滋味。其實,方才剛剛見到楊炳新時,他的心中就很有些感觸。他注意到,楊炳新身上昨天還勉強算是完整的棉袍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但縫補得極好,針腳細密,像是親娘的手藝。他腳上的棉鞋今天也變了模樣,新打了兩塊舊皮子的包頭,邊上的針腳都編出花來。見此情形,不由得讓他羨慕楊炳新家中有位嫻德能幹的好太太。

然而,等到楊炳新伸手向他借錢時,他卻彷彿一下子咬破了苦膽。天哪,為了區區兩塊錢,居然就讓這個高傲的漢子手背朝下!他的眼中險些迸出淚來,急忙咬緊嘴唇。這傢伙是怎樣一個人哪!像他這樣的人,我們組織內部應該還有很多,但是,才兩塊錢哪,不是給舞女幾張跳舞票的二十,也不是在藍小姐那裡打八圈衛生麻將的兩千,而是兩塊,自己吃一頓早飯也不止兩塊,況且多半還會賞給招待一塊錢小費,而在利順德大飯店或是德國口味的起士林餐廳吃一頓飯,又得要多少個兩塊呀!

很久以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與其他同志有差別,因為身份、地位的緣故,讓他不受賄就根本無法在警務處里混下去,所以用不著組織上給他經費。但是,像楊炳新這樣能幹的同志,組織上每個月連二三十元的薪水也發不出來嗎?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也許是他故意不肯去想這類事情,現在終於看穿了事情的真相,看清了普通黨員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於是他發覺自己很不像革命者,至少是不很像。如此看來,在同志們眼中他活該是一個手段粗暴、貪污受賄、窮奢極侈的租界警察,難怪組織上不信任他。

走出書店,他發覺天上在飄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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