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傷痕

手腕上的傷痕,慢慢地暗紅,然後慢慢地變白,是一道明晰的傷疤,像一隻小小的蜈蚣在我的腕上,伸展著定格式的傷疤。

夏天來了,我只能穿著長袖的襯衫,這道傷疤,如果我能夠隱藏,一輩子是不想給人看的,我不願在別人好奇的目光里回首起過往的故事,曾經的故事讓我感覺自己是個可惡的女人,為消遣自己的寂寞,殘忍地剝奪了一個人的生存權利。

女子比男人更善於背負內疚,它像一個越來越沉重的十字架,在每一個過去片段閃現的時候,跳躍著,砸中自己。

我和阮石的事情,儘管我們曾努力保密,隨著茉莉的死,我的受傷,終還是沸沸揚揚傳開了,在所有熟悉的人面前,我有了一種時刻被偷窺的感覺,這滋味很難受,讓我不願上班不願上街,這種感覺,像試圖用一張單薄而易燃的紙包起來熊熊燃燒的火焰。

在我的手腕上,長長的襯衣袖子,對於別人不過是一些欲蓋彌彰的提示。

試圖辭職,卻找不到任何一家單位能夠給予我如此大的自由度,還能讓我養活自己,很長一段時間,我用漠然的嘴臉,掙扎在熟悉眼神的窺視里。

夏天到來,所有想在這個季節展現美麗身材的女子,讓粟米少有空閑,我去她的店子,她總是一邊跟顧客忙碌一邊跟我說話,語言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細節相互不能連綴,偶爾她會提起小武,然後茫然,生意是欣欣向榮的,沒有愛情的婚姻像一串掛在牆上陳年舊畫,她真的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好了,是扔掉還是任憑它懸掛在牆上,讓自己掃一眼就心神不寧一輩子。

在最渺茫的時刻,我們會說一些渺茫的話,比如等我們老了,我們去老年公寓,或許那裡會有遇到一個睿智的老男人,可以和我們坐在黃昏的搖椅上,分享彼此的年輕時代。

而我們現在的生活波波折折,就是在我的遲暮年代積累一些可供我們蒼老的嘴巴不會因為無話可說而憋酸的話題。

粟米說:等我們老了,穿得像兩隻花蝴蝶,穿梭在老年公寓里。

我笑:幹嘛要穿得像一隻花蝴蝶?

她翻了一下漂亮的眼球:我們的臉老得沒法看了,總要用漂亮的衣服遮掩一下蒼老的感覺,難道我們要像街上穿著灰暗衣服的老年人一樣打發剩餘不多的歲月?

然後,我們一起笑,笑得臉上一片茫然,未來是什麼?我們真的不知道。

後來,我們發現,在我們設計的老年生活里,曾經糾葛在我們生活里的男人,從未在我們的設計里出現過,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拋棄了他們,至少打算從記憶里扔掉。

生意的忙碌讓粟米和男人基本絕緣,她跟我說:男女之歡算得了什麼,和沒有愛情的男人上床,當他從你身體里抽出來,比任何時候你都會感覺更蒼白,我們為什麼要周而復始地重複一次次的身體跌落?

她厭倦了沒有心靈參與的一次又一次重複,厭倦了一次次從沒有愛情高潮跌進蒼白。

不久,後粟米也失去了對於她來說此生最真摯的愛情。

夜很深了,粟米從設計室回家,拿出鑰匙時,門卻輕輕地開了,她頓了一下,除了小武,沒有人會這樣打開她的門。

對於小武,她從未有過恐懼感,像她深諳自己一樣她深諳小武,粗粗洒洒的小武寧肯傷害自己也不會傷害她。

粟米遲疑著喊小武,然後按亮燈。

房間里的人讓她瞠目結舌,幾個陌生男人像恭候很久了一樣坐在她的房間里,慌亂在粟米心裡一閃而過:你們找誰?

小武在哪?

粟米鬆弛了一下,扔下包:警察也這樣問過我,但是我不知道。

一個男人擺了一下頭,兩個雄壯的男人撲過來,他們捉住粟米像擒住了一隻無力掙扎的小動物,被他們攥在手裡掙扎不動時,粟米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些男人,他們並不不打算詢問一下就會離開。

一個男人拿起她的電話,撥上一個手機號碼,冷邪的笑掛在臉上:據我了解,小武很愛你,所以他不會讓我們殺了你。

粟米喊了一聲,嘴巴很快被堵上,在剎那間,粟米嗅到了充滿血腥味的死亡氣息,飄蕩了這許多年後,很多生活情節都設計過了預想過了,她惟獨還沒設計過死亡。

男人瞅著粟米,對話筒冷冷地說:你老婆在我們手上,你不想讓死的話,就趕快給我回來。

男人用眼神示意,兩邊的男人把粟米提到電話邊,拽下她嘴巴里的東西,粟米聽見了小武粗粗的喘息,她無力地喊了一聲小武嘴巴被重新堵上,然後聽見小武的叫喊:不關她的事,你們放了他……

男人說:除非你回來,我們一旦聽見你身後跟著警察,她脖子上的動脈就斷了。扣了電話。

他們三三兩兩地分散在房間里抽煙,沒有人回答周旋在粟米眼睛裡的究竟是怎麼回事的質疑。

由遠而近,院子里響起了摩托車的轟鳴,然後是噔噔的跑步聲。

臉上掛滿汗珠的小武闖進來,他看了一眼房間里的男人們。平靜說:我回來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男人用鼻子冷笑:算你膽大,別跟我說你不是姦細。

他揮了一下手,幾個男人衝上來,架住了小武,小武掙扎了一下:你們放開她。

沒有人理會他的話,粟米聽見僕僕的,是利刃穿透了身體的聲音,在兩個男人鐵鉗一樣的攥住里,她只能眼看著小武的眼裡流動著萬般的柔情,望著自己,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沒有給過她的眼神。

粟米堵著東西的嘴巴艱難地一張一合,那聲絕望的小武,喊不出來,她只能淚流滿面地看著鮮血噴湧出小武的身體。

被男人從手裡鬆開時,她的身體,已經和小武的身體一樣綿軟在地板上,她爬過去,喊他小武小武………………

小武如同一尾落在岸上的魚,艱難地一張一合著嘴巴,發不出聲音,他身體上布滿了刀子留下的小孔,像他蒼茫的眼睛。

粟米抱起他,這是唯一的一個與她有過婚姻契約的男人,曾經是她無比想剝離出自己生活的男人。

小武艱難說:粟米……我……不是越獄……十年那麼長,……我擔心你會忘記了我的樣子……我想減刑期,所以答應了出來做卧底……他們是毒品販子……

粟米說不出話,只是沒命地點頭,哽咽……

我想做完這件事,和你好好的,過完一輩子……我愛你……

……想不到,這麼快……他們就發現了……

粟米喊了一聲小武,我愛你!!!

小武微微地笑著:幸福來得太快……走得也太快了……

小武滿足地合上了眼睛,他流幹了鮮血的身體,單薄如紙,輕飄飄地躺在粟米的懷裡,從未有過如此深切的疼切割了粟米的身體,從未有過的深切的愛,蔓延了她的身體。

她像蒼涼的老婦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小武短而堅硬的頭髮,這一生里,比小武更愛她的男人,不會有了,很多東西,總在一瞬間明白,然後美好來不及開始就結束。

粟米打電話讓我幫著照料一陣設計室,她的聲音里有一種無比的安詳,絕無了曾經的粟米聲音里的張揚。

我問她怎麼了?

粟米輕笑一下,告訴我她要處理一點自己的事情。

我沒再繼續問下去,粟米秉性我是了解,在她想說的時候不會留一點餘地,她不想說自有不想說的理由,很多年過來,我們的友誼是誰都不會強迫挖掘對方心靈深處的隱秘。

也好,我亦不喜歡悶在到處都是刺上的往事痕迹的家裡,在設計室里的忙碌,很多東西都被擁擠的沒有閑暇去想去涉及,很多時候,忙碌對於其實是絕好的放鬆心靈的借口。

忙完了時,我坐在在落地的窗子前,望著街上行色匆匆的腳步,每個人都懷著不同的心事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像我,因為沒有心事,所以坐在這裡。

看見何家根穿過窗子時,我的眼神呆了一下,一切彷彿都在冥冥之中的註定,何家根看見了蘆葦叢里的我,茫然的,我看著他,然後緩緩低下頭,然後看見何家根的腳立在身邊。

紛紛的往事擋也擋不住地就來了。

何家根在木檯子上坐下來。

我說何家根……

他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每次來這裡辦業務都像逃跑一樣,這裡的氣息太熟悉,嗅著嗅著就想跑去找你,每次都停在你家樓下遠處,希望看見你從樓里走出來,你卻從來沒讓我遇見你。

你還記得啊,都是陳年往事了。

我說過我會一直等到你和他分開的。

他把我的手擺在他的掌心裡,手指輕輕地撫摩了一下手腕上的傷痕,然後貼在臉上:在你的電腦里,我給你留了信。

我沒看。

那,我把內容重複給你聽。

我說:不必了。

很久很久的寂寞了,我望著何家根,突兀地就看見了逃離現在生活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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