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紅塵滾滾

我用倒計時的方式,一張張撕去日曆,迫切著粟米出來的日子。

夏天的青島是潮濕的,海灘上躺滿陳橫著前來避暑的裸露身體,他們像倒下的樹木,排滿了海水浴場的沙灘,儘管青島市區內就有六個海水浴場可供游泳,但還是滿足不了四面八方的人像洄遊的沙丁魚,成群結隊來到這裡。

這個夏天,除了去監獄探望是粟米,大多數的時間被我用來整理房間,瘋了一樣清理房間里所有的陳舊以及一些永遠也不會用上東西,後來,我悲哀地發現,在房間里,任何一個隱秘的角落,只要我的手指落下去,它們乾淨的像剛剛經歷過了洪水的肆意洗滌。

一停下忙碌,我的腦袋裡飛滿了故事的片段,它們像一些破碎的玻璃殘片,在眼前閃來閃去,不經意間就閃在了心上,劇烈而尖銳的疼就划過來。

只好,我像一個患有潔癖的人,每天拿著抹布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不放過任何一絲灰塵的痕迹。

床前的地毯,阮石曾經燙開的傷口還在,最初的黑色逐漸演變成了灰,它們像一些微微張開的陳舊而卑劣的笑容,如同不間斷地提醒著我:無論你怎樣擦洗,洗不掉往事掩埋在你心裡的痕迹。

我彎腰,努力卷它,儘管它沉重到可以與我的體重相媲美,但,一個念頭衝撞在心裡,我要捲起它,扔出我的視線範圍扔出我的生活。

拖著它,一路趔趄到了街上時,我才發現,我根本找不到地方扔它,過去那種巨大的垃圾箱在青島的街上已經消亡,每天黃昏,都會有人敲開每家每戶的門,收集生活垃圾,然後用垃圾車拖走,在街上稀稀落落的幾個垃圾箱,小而精緻,不像垃圾箱,倒像這座城市的點綴,只可以扔一些小小的冰淇淋盒子以及嚼完的口香糖什麼的。

我汗流浹背地站在街上,像一隻忽忽逃過老貓追逐的老鼠,腳下是癱軟成一團的地毯,找不到地方扔它,而我亦知道,絕對不可能把它扛回家去,其一,我扛不動了,其二,做任何事情,我不習慣把扔出去的東西再撿回去。

我傻子一樣站在街上,擦著臉頰上滲下的汗水,張望著街上的每一個人,想要找一個合適的方式,處理掉它。終於看見一個推著車子收酒瓶子的男人,我招手,指著地毯說:你能不能幫我推走它?

他翻開地毯仔細檢查,我在心裡:想應該給他多少錢呢?

他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問:多少錢?

你開個價錢吧。

恩。他做好了要與我進行一場關於的價格口水大戰狀態:這東西,我們收去沒用,只能等回老家時拉回去,隨便搭個什麼怕淋雨的東西。

如釋重負,他居然以為我要賣給他,我說:你拿走吧,不必給錢了。

他眉開眼笑,利落地把他搬到車子上,飛一樣跑遠了,彷彿怕我反悔了追上來跟他要錢。

拖著疲憊的腳步,上樓,把地板擦乾淨,然後打開熱水器洗澡。

極度的疲憊讓我有了飢餓感,我鎖上門,附近有一家紅屋牛排館,鋪著紅綠相間格子布的桌子上,擺著一隻玲瓏的花瓶,一年四季,始終如一插著一朵半開的玫瑰,紅色是始終不變的顏色,我是個戀舊的人,對始終如一的東西懷有熱烈的好感,當我打算慰勞一下自己時,就去紅屋牛排,邊用蘸了黑胡椒的牛排塞飽了肚子邊感受如一的懷念。

紅屋牛排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對情侶,這是適合戀愛的地方,靜謐悠揚。在臨窗的位子坐下來,此時,肚子的飢餓感讓我感覺自己能吞下一頭牛,我要了一分黑胡椒牛排,甜點和一大份匹薩。

好胃口的感覺爽朗極了,餓了時有的吃、能夠吃本身就是一樁幸福的事情,對於忙碌著節食減肥的女子們,我一直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感覺,吃是多麼幸福的事,為了苗條要扼殺掉吃的快樂,對於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是很不人道的殘忍。

好胃口,散發著迷香的牛排讓我開心,很快,牛排和匹薩就被消滅了個凈光。

當我要興緻勃勃對付甜點時,聽到一個聲音說:請問,現在是幾點鐘?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見一個精幹的男子,坐在相對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牛排和一小份田園麵包,笑吟吟看我叉起甜點,他也塞進嘴巴里一點切碎的牛排。我沒理他,能進紅屋牛排吃飯,最少,他的口袋裡應該裝著手機的,所有的手機都有時間顯示,何苦問別人?他的問,不過是接近女人的幌子而已,這樣伎倆,幾乎每個青春期的女子都會遇上,已經被用濫了,太拙劣,會接茬的,大約也就是站在街上的柳鶯之流。

我不想嘲笑自己,所以我只是吃甜點。

眼睛的餘光掃見他,一直在微笑著看我吃,這種感覺不夠好,我喜歡吃,因為食物勾起了人吃的慾望貪婪,進行貪婪的過程人必定是狼狽的,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樣子絕對無雅觀可言。

我放慢了咀嚼,慢慢的咽,喝完一杯咖啡後,我決定不在這裡表演咀嚼運動給這個眼神銳利的男人看。

向後拉了拉椅子,走出紅屋牛排館時,讓步子顯得從容一些。

空氣的濕度很大,熱熱的,有明顯的煩悶感,青島的夏天就是這個樣子,太陽未必毒辣,但空氣的絕對濕度過高,讓人在街上一走,汗水刷拉刷拉就下來了,這樣的氣候充分呵護了女孩子的皮膚,濕潤水靈,釣得男人眼球落地。

沿海一線的道路上,三三兩兩走著晚飯後散步的人,如同整個城市是偌大的度假村。因為牛排讓胃口大開,我很久沒有這樣清爽的好心情了,市政府剛剛在海岸線上鋪設上了木棧道,據說木料是進口的,很耐得住海水的腐蝕,粗大而堅固,原木的色彩,散發著原木的清香,我趴在木棧道護欄上看海水起起落落,明晃晃的月亮從海水裡爬出來,像剛剛洗過的鏡子,晶瑩透徹,下端拖著水痕,綿延在天海邊緣。

近在咫尺的身邊也趴了一個人,他自言自語般說:小姐,我發誓,我絕對不是跟蹤你。

我歪了一下頭,是剛才在紅屋牛排館的男子,身材不很高,但精幹利落,頂著南方人特有的額頭,石頭一樣安定的眼神盯著海水裡的月亮。

我笑了一下,繼續看海,聽波濤洶湧,嘆息一樣是海的呼吸。

他繼續說:這麼好的夜色這麼好的月亮這麼好的海,早早回去睡覺簡直是浪費美景,沒想到在這裡又遇到你,看來我們有緣分。

我扭頭看他:這樣的話,在今天晚上,是第幾次跟第幾個女孩子說了?

今天晚上而且今生今世,唯一的一次,跟一個女孩子說,她還不理我。

心情不錯,有個陌生人在身邊恭維著更不錯,我含笑隱隱。

末了,我們順著木棧道走走停停,知道了他何家根,廣東人,在青島有生意,常跑過來,在木棧道的盡頭,我說:以後釣女孩子,不要用問時間這個伎倆了,都被笨男人用濫了。

他瞪著眼睛看我片刻,然後站在我面前,張開雙臂:你看我像四處釣女人的男人嗎?

釣女人的男人又沒在臉山貼個標籤。

他做無可解釋狀,聳聳肩膀:胃口好的女孩子,容易讓人產生好感,你叫了那麼多東西,吃得那麼開心,莫名其妙地我就想跟你說說話。

是嗎?我無所謂地應付著,繼續往前走,他話鋒一轉:想不想到我房間聊天?

我看他:又露出馬腳了吧?怎麼能隨便叫女孩子去你的房間。

他笑:看你吃那麼多,回去早早睡覺會發胖的,看樣子你肯定還沒男朋友,發胖會嫁不掉的,我房間有上好的工夫茶,可以分解掉一部分脂肪。

我沒男朋友?怎麼說?

呵呵,只有寂寞的女孩子才會單獨去吃西餐,單獨在海邊的如畫如詩的環境里溜達啊。

聰明善於揣測別人的心思是商人的特點,不算令人討厭也不算令人喜歡,在這個無所謂的夜晚,一切都是無所謂的點綴,因為我的心情好。

我們沒再說話,一起順著木棧道往回走,拐進八大關一帶,我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這個是個奇怪的晚上,對這個陌生的男人我沒有提防更沒有拒絕。

這一帶,生長著個色的樹木花草,鬱鬱蔥蔥的樹木中間,空氣里甘冽的樹木青蔥氣息,當年德國人建的三四層小樓隱沒在鬱鬱蔥蔥的街心花園裡,這一帶是療養院的地盤,過去,能來這裡療養的,大多身份顯赫。

沿海一線是青島的臉,而八大關則是青島的眼睛,這片地帶在青島人眼裡的優越高貴,僅從這個比喻就看得出來,現在,只要錢包顯赫,什麼人都可以住這在這裡享受歐陸風情的建築和環境。

何家根帶我進的小院里有幾棵參天的大樹,我叫不上它們的名字,和這裡的建築一樣它們有著一百多年的歷史,是當年,跟著殖民者一起蜂擁而來的異域風光,一百多年後,把整個院子遮蔽得有些陰森的氣息,人走在下面,馬上被隱秘的涼爽包圍。

何家根邊掏鑰匙邊告訴我,他來青島都住在這裡,空氣環境一切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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