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天涯咫尺

沒有顏色的日子,一天天持續下去。新年過後雜誌社更改了坐班制度,反正是誰都可以隨便遲到早退,乾脆,每個人一周輪流值班兩天,其餘的時間,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有了徹底被放羊的自由,加上周末,我有五天的時間無事可做,和關掉公司的粟米湊在一起打發寂寞,上網聊天,逛街,有情人陪的粟米,會連著幾天沒有消息,一切的不正常,在我們的混亂生活中都屬於正常,粟米不在時,阮石來,坐在墊子上,憤慨的譴責粟米的浪蕩,比如粟米眼角正在逐漸顯露的細碎皺紋,和偶爾浮腫的眼袋,在阮石嘴裡,都是她縱慾過度的鐵石見證,如是不了解情況的人見了,定會以為阮石和粟米之間是苦大仇深,然後,抓緊粟米不在的時間跟我上床,瘋狂地做愛。

春末的陽光逐漸的熱辣,我開始在陽台上種一些花花草草,沒有事情可以去忙碌,和雜誌社其他人不同,在社會上,我沒有太多的掛系,對金錢的慾望,很是淺淡,能夠悠揚地活著就好,用好聽一些的辭彙說我是淡泊名利,頹廢一些說就是在浪費大好的青春,隨波逐流篤定的沒有出息。

很多時候,我搞不清楚出息的含義,浩淼的宇宙空間里,地球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人又算的了什麼?生命的生生不息,不過是生物的循環而已,像我這樣人,幸好不是太多,不然,我們定還停留雜原始社會的階段,飲血蓐毛就很是滿足,有時,我會看著電視看著電腦,甚至在舉著電話時,我感激那些勤勞而智慧的人,他們讓這個世界變得是如此的神奇,而我只是一個懶惰的,坐在這裡享受他們智慧成果的蟲子。

在種花養草時,我更多感覺自己是一隻懶惰的蟲子,沒有思想,失去未來。

每當我對阮石這樣說,他會笑我,他喜歡這些盤踞在我腦袋裡的希奇古怪的想法。

黃昏時,我下樓,去附近的超市買零食,買一些東西,我渴望不吃飯就可以活著,這樣,我便會什麼也不做,每天坐在陽台上,繼續我的想入非非。

我愛自己的腳趾愛自己的身體,找不到人可以愛時,我掰著它們,病態地說我愛你們。

沒有人可以讓我望一眼便會疼徹骨髓,只有讓阮石成為習慣,在身邊繼續下去。

五一大假來臨,全國各地的人都在出遊,我想了很久,不知想去哪裡,索性留在這裡,四月的末梢,滿街的櫻花竟綻放,滿樹枝葉未有,細碎的花瓣擁擠在一起,開得讓人窒息,儘管很多人乘了飛機火車來這座城市,看它們飛舞在春天的風裡,花瓣纓細,春風吹來落櫻繽紛,它們卻是我所最討厭的一種花朵,一百多年前日本人在這裡栽種下它們,因為歷史原因,我沒有喜歡它們的理由。

五一前夕,大學同學西西打電話,說要來看櫻花,讓我到車站接她,我告訴她,來這裡玩可以,看櫻花,我不陪。

她笑了:萬禧,看不看櫻花無所謂,但你要來接我。

五一是個晴好的好天氣,一早,陽光就闖進房間,熱熱地喚醒了身體。

我去火車站,街上到處都是擁擠,走在人群里很快就有惶惑的感覺,在茫茫人海,輕易就能迷失自己,或許在此刻的旅遊城市,每個人都能深切體會到。

進出車站的人,接人的人,站滿了火車站廣場,我的身高沒有足夠的顯赫,除了看見一張張微微流汗的面孔和一個個黑乎乎的後腦勺,我看不見那張熟悉的臉。

我像一條在縫隙里艱難喘息的魚,在人與人之間穿行,好容易擠到出站口,很快就被後面涌動的人流擠得貼在茶色的玻璃上,玻璃骯髒而模糊,但是,我能看見裡面魚貫而出的每一個人。

如果我想接到西西必須這樣堅持下去,渾濁的空氣從一個人的嘴巴呼出,來不及被凈化便又進入另一個人的嘴巴。

我想自己的樣子一定很滑稽,被後面的人擁擠著,像一條魚乾,貼在茶色玻璃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西西溫暖乾淨熟悉的臉,她的臂彎里,掛著一個男子,我想起了他,高我們一級的大師兄,為了他,西西畢業後去了山東腹地的一個平原小城。

我大喊:西西,西西……身後嘈雜的聲音淹沒了我的喊叫。

西西東張西望地出來,我騰出一隻手,穿過人牆拉住她。

西西驚喜地大喊一聲,鬆開臂彎里的男子,和我來了一個緊緊的擁抱。

我們牽著手防止被人流擠散,出了火車站廣場,我一下子坐在路邊的石頭台階上,我的腿麻了,不再聽神經的指揮。西西和她的男友也坐在路邊,我們在人流穿梭的街上大口地呼吸渾濁的空氣。

西西望著我:萬禧,你瘦了。

我笑:正減肥呢。我不跟任何人說自己不快樂,在別人聽來,如果我說不快樂,純粹是矯情,剛工作就分到房子,一周只上兩天班,工資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說自己不快樂,沒有資格。

有沒有遇到你的喜郎?西西側頭問。

我寢室一共六個女孩子,都知道喜郎是藏在我心裡的浪漫而傷感的小秘密。

呵呵,我和喜郎,這輩子是相互遺失了。這句話,是真實的,我的某個少年夢幻結束。

我們在人群里穿梭,除了心煩的擁擠,我感受不到春來的好氣息,風光亦被黑壓壓的腦袋切割得支離破碎。

晚上,我們在白浪花酒店吃海鮮,在旅遊季節狠宰遊客是每個旅遊城市的通病,青島不是個脫俗的城市,沒有例外地,我的錢包,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穿過落地的窗子,我們望著波濤洶湧的海水,西西細緻地挑著一隻香螺,挑出來後,擎到男友嘴巴邊,很肉麻,也很溫暖,一轉眼,喜歡大喊小叫的西西變成了婉轉的小女子。

西西感慨,當年在青島讀書時沒感覺到這個城市的魅力,走了卻沒命地想念這裡的海灘、礁石、甚至惱人地海風,或許這就人的秉性,近在咫尺時不知道珍惜,總以為這樣的日子漫長著,像是地老天荒,離開了才知道,人的某段時光都是在瞬間就旋轉過去了。

春天的夜晚,微風習習,掠過我們。

最後,西西說:萬禧,我們還沒地方住呢。

我懂她語言里的意思,每年的春到秋,是青島的旅遊旺季,總有一批朋友說萬禧啊,我來看你。看我是假的,因為我意味著是免費的旅館免費的導遊,生活在旅遊城市的人都會遭遇到這樣的事,每年夏天,青島的媒體上都會重複同樣的話題:用什麼樣的態度安排外地朋友?這是一個讓青島人頭疼的話題,每到夏天,總能聽到辦公室里有人說某月某日我某地的朋友要來看我,大家都明白來看自己的潛台詞,無非就是提供吃住,外加免費導遊。

當外地的朋友來了,青島人總是一邊抱怨一邊在下班的時候買了海鮮拎了啤酒回去,一進門滿臉的黃蓮水立馬轉換成三九天的火爐,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用在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青島人身上最最恰當不過。

我從包里找出鑰匙給他們,翻出一張紙寫門牌號碼,西西問:那你呢?

我說去一個朋友家。和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共處一室的事,我想多少是有些尷尬的,很就沒有看見粟米了,正好,可以跟她聊天。

給西西叫了車,我慢慢朝粟米家的方向走,一路上遇到幾撥找不到方向的外地遊人,青島的路,依山而修,蜿蜒起伏,沒有正南正北的方向感,所以本地人指路從來不會告訴向東走還是向西走,而是說左走右走。在青島的街上迷了方向,是每個外地人都會遭遇的情況。

粟米家的窗子,亮著她喜歡的橘黃色光線,我抬腕看了一下表,剛剛11點鐘。

我敲了幾下門。

粟米用狐狸一樣尖利的聲音問:誰?她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拋棄過去,一直,她在執行給自己制定的生活原則:快樂第一。

我樂了一下,不語,繼續敲門。

很快,門就開了,而開門的人,讓我恍惚了一下:羅念庄……

羅念庄顯然沒想到是我,他望著我,恍然地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個做錯了事找不到地方隱藏懲罰的孩子,這是讓我們三個人都意外的場景,一條雪白的浴巾裹著羅念庄胸部以下的部分。

我緩緩地扭轉頭,說:對不起。

粟米窩在床上吃吃地笑,她習慣用吃吃地笑個不停來破解尷尬,在她的笑里,羅念庄手忙腳亂地拽過衣服,飛快往身上套,慌亂中浴巾落在地上,在他後背的腰上,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像要展翅飛翔,是一塊胎痣,我熟悉的硃砂色的胎痣,和喜郎在城東的淡水湖裡,我無數次看見過它,喜郎說這是媽媽打在他身上的記號,如果丟了,憑它就可以找回來。喜郎曾指著它對我說:阿喜,它也是我們的記號啊。

恍惚間,淚水就洶湧了眼睛,喃喃的,我輕輕叫了喜郎。

羅念庄驚愕地看著我,眼睛張得那麼大而空洞,輕輕的,我仰起頭:你看,我沒有吃掉牙膏。

房間里的空氣開始靜止,心掙扎在窒息里的聲音,我聽得見,粟米停下了笑,愕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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