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灰濛濛一片,看不見一絲藍,我應該到雜誌社上班的,看了看天空,就讓人沒有出門的慾望,這個城市,從春到秋,都美得像畫,凜冽的北方流竄在大街小巷時,所有的美麗都以最快的速度隱遁而去,似乎在一夜之間,從美婦人衰敗成遲暮蒼嫗。
天空總讓我懶得出門,明天要跟阮石去廣州的,索性在家裡收拾一下,用熱水弄了一條濕毛巾,放在鼻子下使勁吸,一直吸到鼻子像患了重感冒,然後鼻音濃重地打電話繼病假,稿子早就交了,沒其他活計,主編樂得做順水好人,爽快地應了。
懶坐在沙發上看堆在茶几的果皮亂屑,一腦袋亂,昨天羅念庄來想必懷著一些美好的嚮往,正值愛情年齡的男子必然是敏感的,粟米在門口嚷的是不是阮石在啊?想必已讓他窺去了我不想讓他知道的部分,他會怎樣想?再看我,是不是如看社會上傍著有錢男人便不肯鬆手的虛浮女子一樣呢?
想這些都已是沒用了,甚至,我寧願自己是自做多情。
打開電腦,上網,收了幾封郵件,在其他城市的同學發過來的,其中一封詢問,在青島街上,我有沒有與喜郎擦肩而過?我心下黯然,喜郎早已成了遙遠的童話,我都不敢去想了,那樣乾淨的透明的美好,離我有多遠?我下意識伸了一下手臂,遠到我這輩子都不能抓到了吧?
點上一支香煙,慢慢地抽,盯著郵件看了半天,恨恨地拖進垃圾桶,想了想,又打開,拖出垃圾桶。
我拖著滑鼠在電腦桌上移動,有一種被寂寞趕得無處可去卻又不願面對別人的感覺。打開QQ,裡面的頭像都灰灰的一動不動,我沒有隱身,靜靜地盯著屏幕,等待有人把我拖出寂寞,消息系統閃了幾下,我如獲至寶,打開。
一個叫魅力先生的男人說:嗨,美女,對網路性愛感興趣么?
我傻了一下,網路性愛聽說過,但沒有遭遇過,我看了一會,掐滅香煙,揮舞手指:我不會?
他說:我教你。
我說:好啊。我想知道在網路這個虛擬的世界,性愛究竟是怎樣進行的。
他說:我知道你很美,我也很帥,我們現在開始吧。
……掀開你的衣服,解開胸罩……我的舌頭是溫暖的,它在你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大腦有一些恐慌的蒼白,這是什麼?意識強姦、通姦……
他說:你怎麼沒反應啊?
我逃一樣敲上幾個:你還是自己來吧。
下線,啪地關上電腦。哦,這是個不需要男人女人到場就能進行的性交的時代,代用品,網路性愛,費用低廉而便捷,充斥了生活的角角落落,相比之下,愛情顯得有些奢侈了。
慢慢地收拾好房間,換好衣服下樓,打算買點東西回來燒,百無聊賴時,我喜歡坐在陽台上一棵一棵的擇菜,把它們洗凈,然後,依著自己的口味,細細地燒,整個過程悠揚而漫長,不像做菜,倒像在進行一個美妙的過程,至於最後的吃,慾望就不大了,燒的過程中消磨掉了。
只是迷戀這個過程而已,感覺自己是個溫馨的小女子。
在超市裡,看見嘎嘎叫的鴨子,就挑了一隻小的,讓售貨的給殺好了,如其說想吃薑母鴨,倒不如說懷念一個從容的過程,在平原小城時,總能吃到母親燒的薑母鴨,碧綠的小香蔥漂在巧克力色的濃湯表面,輕輕撥開它們,下面就是湯醇味濃。現在極少回去,能吃到的機會不是很多,市區也有薑母鴨店開,卻張不開嘴巴吃,拳頭大的一小罐子,就近百元,一個下崗工人的月薪只夠吃三小罐。
低著頭走,在樓下時,一雙腳停在面前跟著我的迴避,左右盤桓不肯避讓,抬頭一看,是羅念庄,我笑了笑:怎麼會在這裡?
羅念庄接過我手上的東西:我來找你。兀自就上樓去了。
我跟在後面,開門。
一個下午,羅念庄不聲不響,看我給鴨子擇殘留的絨毛,洗小香蔥,然後在鍋里細火烹炒鴨塊。
羅念庄想知道什麼,我是明白的,至於我想解釋什麼,羅念庄也是明白的,但我們都張不開口,很多事情,面對質疑的沉默,是默認,他懂,我也是。
羅念庄眼裡閃著碎碎的傷感,最後一道程序是把薑母鴨放進沙鍋,用慢火燉,濃郁的香飄溢的房子里。羅念庄忽然叫了一聲:萬禧。
我看了他一眼,他張開雙臂,我鑽進去,緊緊的,他擁抱著我,眼淚擦在他的西服上,他那麼高,我的耳朵只能到他胸脯,傾聽著他的心跳,眼淚止不住。
我們之間,橫梗著彼此知道的,卻不願意說的緣由,它不再是秘密,只是,我們需要這樣的心照不宣,用來挽留最後一絲殘存的希冀。
從來沒有人會早早知道,自己將會在何時遇到自己的最愛,不該的愛情總是在錯誤的時間開始,在錯誤的時間將最愛錯了過去。
我給羅念庄裝了一碗薑母鴨:嘗一下我的手藝。
我一直在看羅念庄低著頭吃,他驀然抬頭說:萬禧,真好。
我笑笑:跟我媽媽學的,她燒得更好吃。
他晃了一下頭:不是薑母鴨,是你,真好,你燒菜的樣子嫻熟安寧,你看我吃飯的樣子,高貴安逸,在你的目光里,感覺生活是祥和的。
我起身,假做去廚房,路過羅念庄身邊時,被他拽住了手:萬禧,嫁給我吧。
羅念庄,我們一共見了三次面,彼此並不了解。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見面,卻並不相愛。
我向外抽手:你不了解我……
羅念庄死死地攥著,手指上的皮膚熱熱地疼:我不在乎你和阮石怎麼了,就是想愛你。
愕然相望,羅念庄把我圈在懷裡,沾染著薑母鴨味道的唇在臉上尋尋覓覓,我從躲閃到迎合,很短的過程,糾葛在一起,身體炙熱,如柴草在劈啪地熱烈燃燒。
羅念庄笨拙地擺弄我的身體,他焦灼地托著我,不知放在什麼地方才會合適,這個男人,是心先想到,然後才會要的身體。
他解開我最後一枚扣子,每一寸肌膚淹沒在他唇下,在他高大的身體張皇在我面前,那一刻的感覺:我是一個不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嬰兒,只有附著著他的身體上,我才能看見生命中的燦爛陽光。
我羞澀地蜷曲著身體,恐懼著它沒有足夠的完美讓他陶醉。
羅念庄焦灼地尋覓,我能聽見他心跳的巨大聲音,擂鼓樣響在他的胸膛里,他呢喃著萬禧萬禧……然後失敗了,羞辱和沮喪佔據了他所有的表情,他大山樣轟然倒塌在我身上:原諒我,原諒我萬禧……
長長的手指緊緊攥住我的腳踝,如同一鬆手我就逃掉了。
我張開眼睛望著他,一動不動的眼神充滿了綿軟的柔情,我能感覺到他的愛就不介意身體的退出,我緩緩地撫摩著他的頭髮,青春健壯是迷人的芬芳。
我們躺在床上,手攥著手說些沒頭沒尾的話,身上蓋著柔軟的被子,隔絕了冬季陰冷的空氣,紛雜的前塵後世遠遠拋開,我頑皮地把腳從後背搭在肩上時,羅念庄驚詫於我的柔軟,我又向前搭了一下,輕易的,唇就可以吻到腳趾上紅艷艷的豆蔻。
羅念庄托住了它,另一隻手托起我的身體,舉到被子上面,輕輕的,他說:柔軟的美人,萬禧,你是我的柔軟美人。
對於一個女子,這是曼妙的稱呼,它美好到讓淚水刷拉刷拉落下來,羅念庄的眼睛像晶瑩而破碎的水晶,盈在眼眸內,始終不肯溢出。
阮石的電話是午夜打過來的,我們看著話機,猩紅的顯示燈倔強閃爍,它的尖銳的響聲刺碎了冬夜的寧靜。
我猶疑地從羅念庄懷裡抽出身體,任憑它響下去,只有一個結果,阮石在深夜趕過來,他霸道而多疑的秉性我已是瞭然在心。
我接起電話,阮石急促的呼吸衝過來:你再不接我就過去了,以為你又在病了呢。
沒有,我很好,睡著了。
哦,明天早晨8點,我去接你。
好吧。扣了電話,黑暗中,羅念庄站在地上默默地套衣服,我依在桌子上看他,一直看,看到他一聲不響地離開,看不清他的表情,淚水已瀰漫了整個臉龐。
他離開的腳步聲,巨大而空洞地響在樓梯上,我們都沒有勇氣面對。
早晨,我還沒起床,阮石就來了,我看了一眼表,還不到七點,我揉揉眼睛說:怎麼這麼早?
阮石就笑,不必問,我已熟悉他的每個表情,他扔下行李箱,鑽進被子,握著我的手問:臉色不好,沒睡好嗎?
我恩了一聲,翻身朝里,他用力掰,早已明了怎樣讓我的身體屈服,從額頭開始一直吻下去,可是,在這個早晨,我的身始終沒有屈服,心裡想著另一張臉龐,他溫暖而純凈,在我面前,流下過男人屈辱的眼淚。
阮石還是草草地做完了他想要做的事,套好衣服,看著我,意思是我們該走了。
我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我可以不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