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既得隴 第三節 使者馬援

李白有詩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此一句詩,儼然可謂馬援前半生的註腳。

馬援,字文淵,扶風茂陵人,其祖上為戰國時代的趙國名將趙奢,趙奢爵號馬服君,子孫因此以馬為姓。趙奢之子趙括紙上談兵,導致趙國長平慘敗,士卒被秦國坑殺四十餘萬人,馬氏受此牽連,從此一蹶不振。

經過百餘年的蕭條之後,馬氏在漢武帝時重新崛起,再次成為顯宦世家。到了王莽的新朝,馬氏官運更盛,馬援的三個哥哥馬況、馬余、馬員,全都出任二千石的部級高官。

哥哥們如此有出息,年幼的馬援表示壓力很大,也想學哥哥們發奮讀書求功名,無奈他讀書又笨。馬援和同鄉朱勃一起入學,朱勃是出了名的神童,十二歲就能將《詩》、《書》倒背如流,智商和鄧禹有得一拼。而同歲的馬援,字都還沒認全。攤上這麼一位神童同學,害得馬援信心全無,說什麼也不肯再入學堂。

馬援少年喪父,大哥馬況長兄如父,理當擔起教誨之責,於是特地給馬援擺了一桌酒。兄弟二人對面而坐,馬況給馬援滿斟一杯,說道:「喝!」

十二歲的馬援,豪氣上涌,端起比他腦袋還大的酒杯,一飲而盡。

馬況再給馬援滿斟一杯,又道:「朱勃小器速成,日後也就現在這點能耐,你怕他幹什麼!喝!」

馬援聞言大喜,再飲一杯。酒入喉,滾燙;老哥的話,更加滾燙。

馬援抹了抹嘴,問馬況道:「那我該何去何從?」

馬況笑道:「你啊,就是大器晚成的命,急也沒用。良工不示人以璞,你不妨先隨心所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哥哥們養你。」

一頓酒下來,直把年幼的馬援喝得爛醉如泥,然而老哥馬況的話,卻從此牢牢刻在他的心裡。

馬援成人之後,謀了一個督郵的小官,儘管衣食無憂,卻總覺得大材小用,過得極其憋屈。後來馬援有一回押解犯人到長安,犯人身犯重罪,一到長安,必然問斬,因此一路叫爹喊娘,日夜號啕。馬援本來就想撂挑子不幹,再被犯人這麼一哭,心中更煩,去他媽的,索性把囚犯放了,自己則亡命逃到北地郡,從此留在當地,以畜牧為業。

馬援祖上數人都曾在西北為官,素有威信,聽說馬援在此,賓客多來歸附,幾年之後,達數百戶之多。馬援統領著這一部落,游牧於隴西、漢中之間,日漸強盛,至有牛馬羊數千頭、谷數萬斛。

錢財也許能買走一個人的良心,但卻買不走一個人的雄心。馬援此時已經四十開外,而老哥當年的教誨猶在耳邊,難道他只能守著這些錢財,在邊陲寂寞終老?他於是覺得可笑,覺得無聊。

馬援召集賓客故舊,嘆道:「凡殖貨財產,貴在能與人分享,否則,只是守財奴,牛馬不如。」說完,將全部家產散給眾人,除了留下一身羊裘皮褲之外,完全裸捐。

賓客們受了錢財,自然歡喜,然而也為馬援憂慮,問馬援道:「錢都沒了,那你怎麼辦?」

馬援大笑道:「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

王莽末年,天下大亂,馬援在西北多年攢下的人品終於派上用場,被王莽拜為漢中太守,一躍成為和三位兄長齊平的二千石。馬援到任沒幾天,位子尚未坐熱,王莽創業未半,中道崩殂,馬援也掛冠而去,重返涼州。隗囂久聞其名,召入帳下,拜為綏德將軍,極見信任,大小決策,皆與商議。

隗囂委派馬援為使者,一則看重馬援的人品,有用世之志,無貪財之心;二則也因為馬援和公孫述同為扶風茂陵人,不僅是老鄉,更是鄰居,兩人一塊光屁股長大,交情非同一般。

馬援奉命率使團出訪蜀國,心中想得挺美,雖說他和公孫述已有多年未見,但以他們發小的情分,這一到蜀國,公孫述還不得屁顛顛地出城相迎,而一見之下,肯定情難自禁,即便不馬上拉著他同床共枕,至少也得把臂握手,歡如平生。

馬援行至成都城外,全無動靜,進城之後,還是沒有動靜。進入驛館,仍然沒有動靜。許久之後,才有使者慢吞吞前來,宣布皇帝召見。馬援遭遇如此冷落,心中窩著火,隨使者來到宮殿,拾級而上,一路武士防賊似的夾道而立,戈矛森嚴。

行至大殿外,使者一伸手,在這兒候著。馬援捺著性子候了半晌,終於有一位太監從殿內出來,旁若無人地引吭高呼:「宣使者馬援進殿。」

馬援壓著怒火,由太監領入殿內。公孫述高高在上,束手而立。馬援正欲大步上前,來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太監攔住,道:「就在這兒拜。」

馬援面色鐵青,遙拜公孫述,公孫述也遠遠還禮。太監又高聲道:「禮畢,使者馬援告退。」

整個召見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就此草草結束。

馬援回到驛館,很快又有太監送來新制的都布單衣、交讓冠,命他換上。馬援怒問道:「這又是為何?」

太監一副看見鄉下人的表情,鄙夷地答道:「陛下要在宗廟召見你。欲入宗廟,怎能不先正衣冠?」

馬援再被領入蜀國宗廟,百官俱在,濟濟一堂,然而都沉默著。又候了良久,公孫述這才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百官匍匐在地,山呼萬歲。

公孫述穿越人群,緩步走上御座,臉上不喜不悲,不樂不怒,有如木雕泥塑,保持著高深莫測的天子威嚴。

公孫述少年出仕,靠了父親的蔭庇,被選為郎官,時常追隨皇帝左右,耳濡目染之下,對於皇帝的派頭可謂爛熟。公孫述稱帝之後,憑藉記憶,照著葫蘆畫瓢,居然也將漢室制度恢複了十之八九。

因此,劉秀、隗囂、公孫述三分天下,不僅是指地域,而且三人也各得帝國之一體:劉秀得其武力,隗囂得其文化,公孫述得其禮儀。

俗話說,禮多人不怪。然而,這是指下級對上級、晚輩對長輩而言。情況如果倒過來,上級不斷要下級給自己上貢,長輩不斷要晚輩給自己磕頭,那情形就未免讓人噁心想吐。

在公孫述這邊,覺得自己是對馬援待以朝廷之禮;而在馬援看來,公孫述則分明是在賣弄顯擺:好你個公孫述,咱們當年一塊光屁股長大,你以為你穿上皇袍我就不認識你了?你有幾根毛,我還不清楚?

公孫述何嘗不知道馬援此行之目的,馬援代表隗囂而來,馬援的態度,將直接決定隗囂的站隊,因此,理當盡吾國之物力,結彼人之歡心。

朝堂之上,公孫述固然公事公辦,退朝之後,卻又立刻派使者給馬援及其賓客送來厚禮,以為籠絡,又向馬援鄭重許諾,只要他肯為蜀國效命,馬上封為侯爵,官拜大將軍。

賓客們得了重賞,樂而思蜀,紛紛勸馬援留下。馬援已經徹底被公孫述傷了感情,心寒如冰,冷冷答道:「天下雄雌未定,公孫述不學周公,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而修飾邊幅,呆如木偶,人味全無。如此之人,豈可久事?如此之國,豈可久居!」

馬援不顧公孫述再三挽留,堅決辭歸,返回天水復命。隗囂早已是望眼欲穿,一見馬援,按倒就問:「此去蜀國,觀感如何?」

馬援毫不猶豫,立下斷語:「公孫述乃井底之蛙,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隗囂聞言,意下怏怏,相比劉秀的封侯,他還是更喜歡公孫述的封王。然而,馬援對公孫述的評價如此之低,口氣又是如此堅定,容不得他不信。隗囂於是嘆道:「既然如此,有勞你再去一趟洛陽。」

馬援馬不停蹄,即日奔赴洛陽。一入驛館,中黃門前來相請,但說劉秀已在宮中靜候多時。馬援隨中黃門入南宮,左右張望,並不見武士警備。一路前行,至宣德殿前,中黃門停下腳步,說:「到了。」馬援望向殿內,一片空寂,並無一人,詫異而問:「陛下人呢?」

中黃門指了指殿外廊廡下坐著的一人,笑道:「那就是了。」

馬援大驚,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萬乘之尊,怎能安坐廊廡?舉目望去,但見一年輕後生,坐於廊廡之下,正手捧讖書而讀,容貌英挺,鬚眉秀美,頭上隨意包一塊幘巾,衣衫也甚為簡樸,哪裡像是君臨四海的天子,倒像是一位懶洋洋曬著太陽、以書引睡的閑適儒生。

劉秀看見馬援,連忙起身相迎,握手言歡,戲謔道:「卿遨遊二帝之間,評斷優劣高下。今日見卿,壓力甚大。」

公孫述架子太大,馬援不習慣;劉秀毫無架子,馬援同樣也不習慣。又被劉秀一語戳穿來意,不由大慚,頓首辭謝,道:「陛下勿怪。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君也。」

劉秀擊掌贊道:「好,壯士!實話!」

馬援環顧左右,周遭數十丈之內,除了他和劉秀之外,再無旁人,別說侍衛,就連太監也無半個。馬援困惑不解,忍不住問道:「臣與公孫述同鄉同里,自幼相善。臣到蜀國之時,公孫述盛陳甲士,戒備嚴密,然後才肯讓我入見。陛下與我素未謀面,卻毫不設防,難道就不怕我是刺客?」

劉秀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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