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戰神哀歌 第十二節 愛與殺

公元一八一五年,聖赫勒拿島,島上三千士兵,看守一名囚犯。聖赫勒拿島孤懸大西洋中,東距非洲海岸一千二百英里,西距巴西海岸六百英里,即使島上一個士兵沒有,囚犯其實也無處可逃,然而仍然動用了三千士兵,真有這個必要嗎?

非常有必要,因為囚犯名叫拿破崙。

囚禁鄧奉的陣勢,固然不能與拿破崙相比,但也足以令人咋舌。千餘名士兵,或握弓箭,或執刀槍,繞著鄧奉的囚室,前後十餘重包圍,儘管如此,士兵們的臉上依然很不自信,神情也特別憂鬱。

在劉秀的特意關照之下,鄧奉雖然是囚犯,依然保持著最起碼的體面,既沒有被捆縛住手腳,也沒有遭到用刑毆打,只要他不離開囚室,他就享有絕對的自由。鄧奉坐在窗前,閉目冥想,表情安詳而放鬆,有如飄然出塵的世外高人,早將身外之物悉數看空。

當陰麗華忽然出現在囚室之中,鄧奉並不感到意外,報以燦爛一笑,道:「你又看我來了。」

陰麗華將一把劍塞到鄧奉手中,道:「我把你的劍帶來了。你的坐騎,我也為你備在外面。」說著,又將劉秀的玉佩交給鄧奉,道,「帶著這個,你就可以暢通無阻。趕緊離開這裡,他們要殺你。」

鄧奉見陰麗華一臉慌張,笑道:「別慌,我不走。」

陰麗華急道:「為什麼不走?」

鄧奉的神情之間,有著說不出的驕傲、說不出的落寞,徐徐答道:「如果想要活命,我又何必投降?我之所以投降,就為求一死而來。如果我不想死,普天之下,誰能殺我?」

陰麗華越發焦急,道:「他們是真要殺你。好死不如賴活著,趕緊走!」

鄧奉笑道:「你能特地來救我,我已經心滿意足。但生命是我的,而我將選擇結束。」

陰麗華見鄧奉一心求死,大為惶恐,匍匐在鄧奉腳下,掩面而泣道:「你還年輕,你還美好。求求你,活著。」

鄧奉笑道:「你何必為我悲傷呢。蔡少公說過,我只能活到二十二歲,今年我正好二十二歲,死期已到。就像劉秀要當皇帝,你將成為皇后,一切都是天意。」

陰麗華哭道:「無論如何,我不許你死。」

鄧奉嘆道:「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只是一個多餘的人,如同第六根手指,必須斬去,然後才會完美。我成全你,成全你們一家。我知道你必將幸福,但我並不想旁觀,那對我實在太難太難。」

陰麗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如雨下,拚命捶打著鄧奉,大叫道:「走,離開這裡!你還年輕,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再殺回來,繼續和劉秀為敵,甚至奪去他的江山,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活著。」

鄧奉凄涼一笑,道:「輸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

陰麗華知道鄧奉死意已決,無可挽回,慢慢抹去眼淚,道:「你等著我。」

陰麗華去而復返,身邊已多了一位年輕侍女。陰麗華指著侍女,告訴鄧奉道:「你還沒有當過大人,不能就這麼走了,連子嗣也不留下一個。」

鄧奉看了看侍女,縱然不是閉月羞花,卻也別有一番嬌羞顏色。鄧奉惡趣味發作,笑著對陰麗華說道:「一個女人怎麼夠?」

陰麗華急道:「那好,你要多少,我這就給你去找。」

鄧奉笑中帶淚,嘆道:「你難道還不知道,弱水三千,我獨飲一瓢。」

陰麗華一陣心酸,知道無可勉強,打發走侍女,和鄧奉默默相對。鄧奉雖然還活著,但這已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夜。而她來守靈,她來送別。

夜越發深了,一更一更,黯然銷魂。隱隱傳來雞鳴,必須動手,已經不能再等。鄧奉嘆了一口氣,對陰麗華說道:「你走吧,把劍留下。」

陰麗華堅定地搖了搖頭,道:「我不走。」

鄧奉笑道:「你非要讓我死給你看?你真有那麼勇敢?」

陰麗華道:「無論如何,在你最後的時光,我必須陪在你的身旁。」

鄧奉點了點頭:「很好。」慢慢拔出劍來,手指觸摸著劍鋒,神色漸漸凝重。自殺將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個動作,他必須一蹴而就,幹得漂亮。

鄧奉背過身去,長劍舉起,正欲一劍斷喉,陰麗華大叫一聲:「等等。」

鄧奉並不將劍放下,問道:「還等什麼?」

陰麗華道:「你先把劍給我。」

鄧奉道:「為什麼?」

陰麗華道:「你先給我再說。」

鄧奉把劍遞給陰麗華,陰麗華接劍在手,道:「我不許你自殺,我來殺你。」

鄧奉又驚又喜,道:「真的?」

陰麗華道:「你是我的,除了我,沒人可以奪走你,你不可以,老天也不可以。」

鄧奉臉上頓時神采煥發,洋溢著大歡喜,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道:「你往這裡刺。此劍削鐵如泥,即使你力氣不足,照樣可以一刺而死。」

陰麗華舉起劍來,對準鄧奉的心臟。她雖是第一次握劍,然而卻端得很穩,如同一個久經沙場的老手,看得出來,她絕非說說而已,她是認真的。鄧奉看著陰麗華,絲毫也不害怕,快慰而感激地等待著她。

沒有人能將這一凝固的瞬間寫下。夏夜之沉默,兩人誰也不說話。他們彼此對望,安於這種古怪的沉默,彷彿又回到了遙遠的小時候,一對小兒女瞞過了大人的眼睛,躲在角落裡,偷偷干著一件大人們不能理解的事情,那是只有他們才能知曉的秘密,那是只有他們才能體會的快樂。

鄧奉忽然大吼一聲:「動手吧!」

陰麗華下意識地一劍刺出。長劍果然鋒利無匹,輕鬆貫穿鄧奉的身體,很快,便有殷紅的鮮血湧出身體。衣裳上沁出的血跡,慢慢變大,如一朵正在洶湧怒放的紅花。

陰麗華握劍不放,輕聲問鄧奉道:「疼嗎?」

鄧奉笑了笑:「不疼。你別害怕。」

陰麗華搖搖頭:「我不怕。」

鄧奉癱倒在陰麗華的懷裡,他的力氣已經隨著鮮血快速流逝。陰麗華緊緊抱住鄧奉,感受著他此時的弱小。鄧奉的嘴角綻放出艱難的微笑,緩緩說道:「當你嫁給劉秀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當你來求我投降的時候,我又死了第二遭。現在,我終於解脫了。」

陰麗華擁鄧奉而泣,眼淚和鮮血流在一起。她喃喃說著:「我知道,我都知道。」

鄧奉滿足地閉上眼睛,低聲作歌,歌曰:「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天意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歌聲越來越低,漸至不可聽聞。

影片《金剛》台詞有云:「美女坐在野獸的手上,野獸凝望著美女的臉龐,從這一刻開始,野獸其實就已經死亡。(The beast looked upon the face of beauty,and the beauty stayed his hand,from that day on,he was as one dead.)」

絕世的武功,終究敵不過絕世的容顏。鄧奉躺在陰麗華的懷裡,停止了他的呼吸,在僅僅二十二歲的年紀。他帶走了屬於自己的悲傷和不甘,留下了對於人間的抗爭和吶喊。而可悲的是,人們對於他的紀念,只是津津樂道於他的戰功,然後繼續活在深沉的夢中。

鄧奉死後,他麾下的少年們各有去向。有的選擇向劉秀投降,其中以趙熹為代表。或許是劉秀對鄧奉的歉疚使然,趙熹投降之後,備受重用,後拜太尉,位列三公,再拜太傅,位極人臣。劉秀駕崩,趙熹為顧命大臣,主持喪禮。漢明帝駕崩之後,趙熹仍是顧命大臣,再次主持喪禮。兩朝皆受皇帝遺詔,擔顧命重任,東漢史上僅此一人。

更多的少年則哀憐鄧奉之死,不肯再事二主,從此散入民間,矢志為鄧奉復仇。而在他們看來,鄧奉之所以自願走上絕路,與劉秀無關,也與陰麗華無關,陰母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建武九年(公元三十三年),陰母回南陽省親,少年們聞訊埋伏,將其劫殺於路。可憐的老太太,竭盡自己所能,為女兒安排好了人生,卻終於不能看到最後的收成。她沒有看到自己的女兒成為皇后,更沒有看到自己的外孫繼承劉秀的皇位,成為未來的九五之尊。

鄧奉死後的第二年,陰麗華為劉秀生下了兒子劉庄,即後來的漢明帝,接著又先後為劉秀生下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建武十七年(公元四十一年),劉秀廢郭聖通,立陰麗華為皇后,她也終於完成了母親的心愿。及至後世,陰麗華和劉秀的故事成為膾炙人口的傳奇,被譽為歷史上最完美最幸福的帝王夫妻。

然而,又有誰的眼神能窺穿那幽深的宮牆?或許,一切只不過是後人一相情願的想像。和所有其他的家庭一樣,帝王之家同樣充斥著冷戰和猜疑,同樣有爛在心裡的秘密,永遠不被提及。

她日後雖然貴為皇后,卻始終過著嚴肅而剋制的生活,很少表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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