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戰神哀歌 第九節 午夜訪客

向來平靜的小長安聚,陡然金戈鐵馬,令人窒息。一方是劉秀的漢軍,眾達十餘萬人;一方是鄧奉,算上董的殘眾,最多也只有兩千餘人。實力對比似乎很分明,然而到底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卻並不能完全肯定。

鄧奉人數雖少,偏偏精銳無比,縱然不能擊敗劉秀,但突圍卻綽綽有餘。或許鄧奉稱不上什麼軍事家,但他就是有絕對的武力。劉秀當然也深知這一點,他和鄧奉的作戰,就像是要用布袋蒙住鐵錐,難度不言而喻。

鄧奉如果有一萬少年,毫無疑問將天下無敵。對劉秀來說,幸運的是,鄧奉只有千餘少年。這註定將是一場耐力之戰,劉秀不怕鄧奉突圍,鄧奉突圍到哪裡,他就一路追到哪裡,天涯海角地追下去。只要能夠對鄧奉造成消耗殺傷,哪怕是用十個人乃至一百個人,換鄧奉的一位少年,他也將在所不惜。

黑夜深沉而無辜,幾顆微弱的星星,在夜空中無力地閃爍,連風也開始變得緊張,只敢躡手躡腳地吹拂。遠處傳來野狐的凄鳴,隱隱又夾雜著莫名的哭聲。劉秀遙望著鄧奉的軍營,如同漁夫望著一條吞舟巨魚,且喜且懼,既想釣,又怕釣之不起。

兩軍遙遙相對,彼此顧忌,各自戒備,一時竟相安無事。一個人影悄悄溜出劉秀大營,借著夜色的掩護,向鄧奉的軍營走去。到了鄧奉的軍營,守夜的少年攔住,人影道:「願面見鄧將軍。」

軍營大帳之內,鄧奉自斟自飲,人已微醺,其神態之鎮定,彷彿他並沒有被千軍萬馬包圍,而是他在包圍著千軍萬馬。他那年輕而俊俏的容顏,在燈下顯得異常溫柔,今夜且盡手中一杯酒,今夜無須提刀斬人頭。

少年將人影帶入,人影摘下帽子,容顏乍現,鄧奉頓時眼前一黑,握著酒杯的手因為慌亂而顫抖,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驚問道:「怎會是你?」

人影笑了一下,帳內因之明亮,竟是陰麗華,鄧奉朝思暮想的人。陰麗華竭力想讓自己看上去輕鬆一些,笑道:「我一直就在軍中呀。」

鄧奉疑慮而問:「是他遣你來的?」

陰麗華道:「當然不是。我想見你,於是就來了。」

鄧奉凄然道:「也好。再不見,只怕是見不著了。」

陰麗華也是凄然一笑。兩人曾經有過的親密,早已被時光摧殘殆盡,而他們又不習慣現在的陌生,那麼遠,這麼近。一陣難挨的沉默之後,陰麗華道:「兩年未見,你瘦了。」

鄧奉答道:「兩年未見,你胖了。」

陰麗華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我懷孕了,當然要胖一些。」

鄧奉一愣,脫口而出道:「他的孩子?」

陰麗華啞然失笑:「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鄧奉如遭雷擊,久久不能言語。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陰麗華已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純潔無瑕的女孩,而是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婦人、一個會懷孕的婦人、一個走上不歸路的婦人。她自作主張地毀壞了自己,她破碎了他的美夢,毀滅了他的天堂。

陰麗華看穿鄧奉的心思,強笑道:「別傻啦。我們畢竟是夫妻,這事是早晚的,哪裡有丈夫不和妻子同房的道理?」

鄧奉苦笑著問:「男孩還是女孩?」話一出口,他便開始後悔,他應該完全不問,完全不關心,忘掉剛才聽到的一切,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陰麗華笑道:「現在怎麼知道?還早著呢。」

沉默再次發生。許久,鄧奉才又嘟囔道:「最好是個男孩,日後可以成為太子,你也可以如願成為皇后。」

陰麗華痛苦地望著鄧奉,道:「你難道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當什麼皇后。」

鄧奉冷笑道:「你這麼說,究竟是想騙我還是騙你自己?貪戀權勢又不丟人,為什麼不承認呢?」

陰麗華重複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皇后。」

鄧奉搖了搖頭,道:「你現在這麼說,等你有了孩子之後,你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會開始為你的孩子著想,把孩子放在一切之上。」

話題再度陷入僵局,兩人對坐,盡量避免眼神的接觸,都顯得小心翼翼。就像此刻的各自呼吸,他們彼此都已無能為力,不可能在一起,不可能再屬於彼此,最好的結果,只能是分別老去。而那一段幼小朦朧的感情,終究沒有機會長大成人,只能永世不得超生。儘管殘忍,而殘忍就是人生。

燈花炸開,將兩人驚醒。舊情不堪再問,命運呼喚前行。鄧奉飲酒一盞,下逐客令,道:「此乃戰場,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吧。」

陰麗華搖搖頭,道:「我不回去。」

鄧奉嘆道:「你來,應該不是看我一眼那麼簡單吧,有話不妨直說。」

陰麗華低下頭去,似乎在懺悔自己的罪孽,低聲說道:「我希望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才起兵和他為敵。」

鄧奉冷笑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那個你嗎?你已經是別人的妻子了,我早就對你斷了念想,我不會再為你做任何事了。」

陰麗華強忍內心傷痛,她知道,鄧奉還在恨著她,而且越恨越深,然而她該說的話必須得說,她不顧危險,穿越戰場禁地,絕不能空手而歸。陰麗華平靜了一下心緒,向鄧奉拜伏行禮,道:「請投降吧。」

鄧奉冷笑道:「你如果想來勸降,說辭必須更動聽才行。外面雖有千軍萬馬,只要我想走,誰能把我留下?」

陰麗華匍匐在地,堅持道:「投降吧。」

鄧奉道:「給我一個理由!」

陰麗華泣道:「我不忍心看你們兩個以命相搏。」

鄧奉苦笑道:「也就是說,我們兩個必須有一個人要認輸,必須有一個人要低頭,是嗎?」

「是的。」

「而那個認輸的人應該是我?」

「只要你肯低頭認錯,我保證,你什麼事都不會有。」陰麗華說完,揚起頭來,望著鄧奉,哀求道,「就當是為了我?」

鄧奉背過身去,拒絕再看陰麗華,冷冷說道:「不必多言。這世上,沒有人有資格讓我屈膝!你回去告訴漢軍,準備迎戰!」

陰麗華默默站起,小聲說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別喝太多酒,即使突圍,也得保持清醒才行。」

鄧奉頭也不回,只是朝陰麗華擺了擺手,道:「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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