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鄧奉的煩惱 第二節 各種消息

從花開到雪落,再從死寂到復甦,時光悄無聲息地流過,轉眼已是一年多過去,劉秀還是沒有絲毫消息,他彷彿已經消失於這個世界,也消失在新野鄧府之中。沒有了劉秀,世界照樣運轉,生活依然繼續,只有陰母還病懨懨地躺在床上,照例每日嘆息著她的好女婿。

歲月的平靜,又重新燃起了鄧奉的希望。他幻想著各種可能,或許劉秀確實已經死了,又或許劉秀雖然還活著,但是已經移情別戀,徹底地忘了陰麗華。隨著劉秀毫無音信的時間越來越長,鄧奉也越來越覺得,時光已經替他解決了所有的難題,劉秀和陰麗華的婚姻將會如同一樁懸案,最終不了了之。

然而,忽然就有劉秀在河北稱帝的消息傳來!

一聽到這個消息,看似奄奄一息的陰母,從床上一躍而起,一副打了雞血的模樣,開始到處找人顯擺:「瞧,我沒有看錯吧,我的女婿劉秀,嘿嘿,當皇帝啦,我的女兒嘛,當然就是皇后。」聽眾們大抵都是一些婦女,於是帶著滿臉的羨慕妒忌,忙不迭地向陰母道賀獻媚。

陰母顯擺完畢,渾身舒暢地返家,鄧奉當路攔住陰母,譏諷道:「皇帝又如何?至於讓你得意成這樣嗎?」

陰母笑道:「皇帝,權力大得無以復加,錢也多得無以復加,如何能不得意?」

鄧奉道:「難道這些就能讓你女兒快樂?」

陰母冷笑道:「我是她媽。我快樂了,她怎麼可能不快樂!」

鄧奉瞬間戰敗,無話可說。「權力大得無以復加,錢也多得無以復加」,這就是陰麗華她媽的原話。陰母毫不隱諱她的目的,她就是奔著這兩樣東西去的。再說別的都已多餘,只問這兩樣東西,鄧奉你有嗎?

聽說劉秀不僅活著,而且稱帝,陰麗華表面上依然保持著平靜,但臉上重又浮現的紅暈卻騙不了人,她分明也感到愉悅和開心。

然而沒過幾天,又有新的消息傳來,說是劉秀已經另外娶妻,而且是真定王劉揚的外甥女郭聖通。論家世、論錢財,郭家都遠比陰家強。

這則消息,有如一道晴天霹靂,重新將陰母劈回床上,又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唉聲嘆氣,只是再也不提劉秀的名字,也不再念叨什麼「我的好女婿」。

而這則消息,對於陰麗華更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即使再美的女人,在心愛的男人面前,也永遠都是不夠自信的。她從沒見過郭聖通,但她忍不住會想,郭聖通一定比她更美,一定更能討劉秀歡喜。她憑什麼跟郭聖通比!郭聖通天天陪在劉秀身邊,耳鬢廝磨,千嬌百媚,而她呢,卻遠在新野,與劉秀遠隔十萬八千里,像一個被遺棄的黃臉婆一般,除了每天眼巴巴地盼望他的消息,什麼作用也不能起。

如果劉秀沒有變心,為什麼這麼久都不給她消息?如果劉秀沒有變心,為什麼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另外娶妻?

陰麗華心亂如麻,她唯一能夠傾訴的人,就只有鄧奉。然而,她的話才剛剛開了個頭,鄧奉便毫不客氣地打斷她,冷笑道:「你還真不把我當外人!這是你和你丈夫的家務事,哪裡用得著我來摻和!」

陰麗華的心忽然一陣刺痛。以前鄧奉說到劉秀,總是直呼其名,彷彿在拒絕承認他和陰麗華之間存在婚姻。而這一次,他卻徑直將劉秀稱作她的丈夫,換而言之,他終於承認了她是劉秀的妻子。

陰麗華不甘心,還想說點什麼,鄧奉卻已經轉身離去,冷冷丟下一句:「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必須承受相應的代價。」

陰麗華絕望地看著鄧奉遠去。她曾經以為,不管發生什麼事,鄧奉永遠都會站在她這一邊,守候著她,保護著她。世界上誰都有可能拋棄她,但是鄧奉不會。世界上誰都有可能傷害她,但是鄧奉不會。然而如今的鄧奉,對待她卻彷彿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鄧奉的每個眼神,說的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對她的仇恨。

她原本希望能在鄧奉這裡得到安慰,然而,鄧奉對她做了些什麼?鄧奉狠狠地撕開了她的傷口,然後指著傷口告訴她,活該!

鄧奉余怒未消,又闖入陰母房中,沖陰母叫道:「你的好女婿呢,怎麼還不派人來接你?」

陰母目瞪口呆,很快卻又反應過來,開始哭天搶地,揚言要自殺。

鄧奉看著陰母鬧騰,心裡一陣厭惡,冷笑道:「你別光顧著哭呀,你倒是真自殺呀,這兒又沒人攔著你。」

陰母見威脅全不奏效,只得悻悻抹乾眼淚,冷笑道:「好你個鄧奉,你就是這麼對你親姑母的。」罵完便又縮回床上,繼續唉聲嘆氣。

鄧奉先是傷害了陰麗華,接著又侮辱了陰母,他知道這樣不好,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這樣的傷害,讓他覺出一種復仇的快意。

但同時他也知道,他所真正傷害的,他所真正想要傷害的,其實正是他自己。

新野鄧府之內,早已沒有了先前那種溫馨和睦的氣息,每個人都懷揣著各自的傷悲,每個人都忍受著各自的委屈。而這一切,都因為劉秀而引起,更可笑的是,劉秀本人根本就不在這裡。

到了公元二十五年十月,距離劉秀和陰麗華分別,已經過了兩年零兩個月,劉秀正式定都洛陽,終於派遣侍中傅俊前來新野,迎接陰麗華和其家人。

好個陰母,又是從床上一躍而起,精神抖擻地四處賣嘴:「我就說嘛,我的好女婿是不會撇下我們娘倆不管的。這不,派人接我們到洛陽享福去了。」

陰母賣完嘴,神清氣爽地回到家中,指揮下人收拾行裝,又見陰麗華悶悶不樂,便沒好氣地問道:「大喜的日子,你愁什麼愁?」

陰麗華低聲道:「我不想去洛陽。」

陰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對陰麗華道:「什麼?你再說一遍!」

陰麗華抬起頭,望著陰母,提高音調,一字一字重複道:「我不想去洛陽!」

陰母一聽,有如五雷轟頂,馬上倒在地上撒潑,眼淚橫飛,咒罵著陰麗華:「你要是不去洛陽,我就死給你看。」

老太太這麼一鬧,陰麗華好不容易攢起的一點勇氣,頓時化為烏有,只得哭著說道:「阿母,你好好活著,我去洛陽就是了。」

入夜,鄧奉已將就寢,陰麗華忽然來訪,望著鄧奉,道:「我去還是不去洛陽,你說一句話。」

自從上次爭吵之後,兩人已是形同陌路,再沒有說過話。如今,陰麗華主動登門,而且將她是否該去洛陽,交由鄧奉來替她決定,雖然沒有明說,但這其中,有些東西似乎已經不言自明。

這是陰麗華給他的一次機會,她想聽到他的訴說。

是的,鄧奉想告訴她,劉秀並不愛她,劉秀只是把她當成一件理所當然屬於他的物品,想丟就丟,而且一丟就是兩年多,消息也不來半個,如今偶然想了起來,就又派人來取。

是的,鄧奉想告訴她,如果他是劉秀,他在一開始就不會離開她,他不要什麼江山,也不要什麼皇冠,他只要她。

是的,他不想讓她去洛陽,他想叫她留下。

然而,連鄧奉自己也沒想到,話到了嘴邊,忽然全都變了。恨戰勝了愛,怨壓倒了情。他分明聽見自己在說「去!幹嗎不去?你這麼多年的苦,絕不能白受。好好的皇后,幹嗎不當?幹嗎要便宜別人」。

陰麗華痛苦地盯著鄧奉,問道:「你覺得我是稀罕當皇后的人嗎?」

恨意充斥著鄧奉的頭腦。鄧奉幾乎是下意識地冷笑道:「難道不是嗎?你母親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陰麗華啜泣起來,良久方道:「我這麼做,全是為了阿母。阿母有病在身,受不了半點刺激,我還能怎麼辦?我只能順她的意。」

鄧奉不依不饒,繼續嘲諷道:「別拿你母親當借口。我實在告訴你,你母親硬朗得很,你死了,你母親沒準還活得好好的。」

鄧奉話一說完,馬上就開始追悔。他把話說得太絕了,讓自己和陰麗華都已經無路可退。

果然,陰麗華慢慢拭去眼淚,抬起臉,對鄧奉粲然笑道:「那好,我知道了。我會去洛陽,也如了你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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