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袁一林的商談不了了之,我既沒有答應與他結婚,也沒有拒絕與他的交往,特別是接受他的幫助。因為當天下午,他便向我要來商報的電話,堅決替我辭了職,理由是我根本不具備那種營銷的能力。面對一個曾經被自己傷害過的男人,而這個男人還能夠如此一往情深的愛著你,關心著你,你如何拒絕呢?除了對他深深的感激,我想,我能夠給他的,便是愛的補償了。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是高尚還是可恥,在營銷領域經過一次重創後,我確實對自己的市場開拓能力失去了信心。當職業和收入再一次面臨危機的時候,我不得不聽從袁一林的意見,在他的一個軟體分店裡,擔任了一個經理職務,並拿上了一份不菲的薪水。面對陌生的行業和豐厚的薪水,雖然有時感到尷尬,但出於生活的無奈,以及由此而來的對金錢的需要,尤其是對沒有收入的恐懼,我還是難以暫時拒絕這份職業。
日子得過且過,我在苟安的生活中,與袁一林保持著秘密的暖昧關係。對於我們的未來,我們已經約好,要尋找一個萬全之策,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搞得雞飛狗跳。儘管我非常希望迅速嫁給這個既有經濟實力,又真心愛我的男人,但不知什麼原因,只要提起與他的婚姻,我的心裡便會產生極度的不安,就像頭頂上一直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劍一樣,隨時都可能被一劍刺中。
這或許就是民間所說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處在危險境地里的動物,或者抵禦能力差的動物,對危險的感應總是特別靈敏。我或許正因為這種婚外情的危險境地,對危險的感覺也變得更加敏感。在一個禮拜一的晚上,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兒子與父親都已經睡了。當我也準備睡覺時,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那是一個女人聲嘶力竭的聲音。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婚外戀情露餡了。之後,我腦子緊張地轉動著,尋找著應付她的話語。
梁鳳葶似乎剛剛受到什麼刺激,她在接通我的電話後,第一句話便是,謝雨蘋,我恨你,恨透了你,我總有一天要殺了你……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去迎戰。她一面瘋狂哭著,一面大聲責罵著,你這個狐狸精,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孩子,你既然知道一個單身女人艱難,為什麼還要把我們娘倆置於這樣的境地?
我腦子已經亂成粥了,不知是她的提示,使我想起自己做為一個單身女人曾經有過的苦難,還是她的提示使我想像到了她們娘倆未來的生活。我清楚地記得最初失去自己心愛的男人後痛徹心肺的感覺,我當然也能想像到這個愛著丈夫的女人,將會面臨怎樣的痛苦。好在我已經熬過來了,而她卻要代替我熬這樣的日子。我是不是有點不道德?是不是太自私了?是的,我也是女人,我也有孩子,我……
到底怎麼了?我突然想起與袁一林曾經的約定。我記得我們相約,不在短期內做任何舉動的。為什麼今夜會成了這個樣子。電話里女人還在瘋狂地哭泣,不過已經從剛才的怒罵變成了哀求:
求求你,放過我們的家庭吧,我的女兒不能沒有爸爸,我也不能沒有一林。我真得愛他!面臨家庭解體的危險,她顯然已經崩潰了,她幾乎在語無倫次地哀求我,你已經單獨生活那麼長時間了,你有能力自己生活,可我沒有,我不能沒有他,你可以的,你可以的……
我拿著電話,已經被電話另一端這個無助的女人的哭聲憾動了。雖然她曾無情地傷害過我,傷害過我的兒子,但是,當她如此恐懼地求我放過袁一林,放過他們的家庭時,我還是為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愛,為這個女人的委屈所感動了。她愛她的丈夫,儘管這個丈夫一直在傷害她,儘管這個丈夫一直想拋棄她。但是,為了家庭,為了孩子,她仍然不能停止對他的愛,也不想停止她的愛,她甚至不惜向另一個仇恨的女人求告,這到底是一個女人的偉大?還是一個女人的悲哀?到底是一個母親的高尚?還是一個妻子的自私?在那一時刻,我真得難以分辨清楚,我只知道在她的哀痛中,作為一個女人,我已經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徹底投降了。
我忍著同病相憐的情緒,以一副平靜的姿態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梁鳳葶聽見我平靜和善良的問話,一時間暫停了哭泣,她只說了一句,袁一林要跟我離婚,就又哭了起來。
如果平時,我想我會為這個消息而暗自興奮的,但是,今夜,在另一個如我當年一樣正在遭受滅頂之災的女人面前,我似乎因為自己與她同是女人而站在了一起,並且因為對這同一種災難的切身體驗而變得高尚起來。我說,你放心,我會勸袁一林回到你們家的,另外,我又半是決心,半是自欺欺人地說,我還請你放心,我不會拆散你的家庭的。
她這一次是真的停下了哭泣,以一種摻雜著懷疑的感激語氣,顫顫抖抖地問我:你說的是真的?你會勸他回家,是嗎?
我堅定地說,是!
她似乎更不相信了,再一次顫抖著聲音說,你剛才說你不會拆散我們的家庭?是嗎?
我仍然毫不猶豫地說,是!
那……她突然又帶了哭腔,聲音也低了下來,似乎害怕把剛才我的許諾嚇跑似的,說:那你,告訴他這些話,好不好?就現在。
好!我悲壯地說!
半個小時後,在我打電話實踐了對梁鳳葶的承諾半個小時後,袁一林憤怒地開著車跑到了我家宿舍樓下。我不得不悄悄地溜出屋門,飛奔著衝下樓梯。宿舍院靜悄悄的,偶爾吹來初夏的暖風,掠過院落里一簇簇蔥蔥鬱郁的花草樹木,帶著不知名的花香撲上面龐。路燈似乎已經睡著,從半閉著的眼睛裡閃出昏黃的光線,隨著夏風輕輕搖曳著一縷縷夜的氣息。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做出這個高尚的決定而自豪。一縷風輕輕吹來,我的一側衣角突然像一隻蝴蝶柔軟的翅膀,忽閃了幾下,我伸手撫平被風吹起的衣角,向著袁一林正在等候著的車走去。
為什麼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車駛出宿舍院,剛剛進入靜寂而寬闊的馬路,袁一林便憤怒地吼起來。
我能說什麼,我說梁鳳葶的求告,說她對他的愛,或者說我的高尚。我覺得說什麼都沒有用,我只想告訴他,不要甩掉一個愛你的女人,那太殘忍了。
不,你不明白!他斬釘截鐵地大聲說,你以為我不甩掉她,對她就不殘忍了嗎?你錯了!
夜在無盡無休地伸展著,像一團巨大的黑霧,將我們的車,以及周圍幾個厭厭欲睡的路燈緊緊圍裹起來。我坐在車裡,感到外邊這團巨大的黑霧就是罩在我們頭上的命運,不管我們如何飛跑,如何掙扎,都永遠無法逃脫出去。即使有白天,到頭來,黑夜仍會交替而來,最終我們都無法擺脫。袁一林已經不再說話,他只是陰沉著臉,飛速開著車狂跑。我想,不管你跑到哪裡,我們未來的命運,都不是我們自己做得了主的,你跑吧,等你跑累了,一切還是遵照命運所安排的回到原來的樣子。十幾分鐘後,袁一林終於停了下來,我發現我們又停在了那幢新房前。
想回身已經來不及了,我已被袁一林拖出來,向著幽靜的樓道走去。其實,自從初次在這間屋子裡發展了我們的關係,到今夜為止,我們這已是第四次來這裡了,不過這一次卻似乎與第一次來時的狀態更為想像。我們既不是來幽會,也不是來居住,但心裡裝著的是某種難以說清的複雜情緒。我想,既然事已至此,說說明白,做個了斷或許對大家更有好處。
幾分鐘後,我已經被袁一林緊攥著手,拖進了寬大的書房裡。他一邊走到寫字檯後邊,一邊彎腰從一隻抽屜里拿出一隻大大的信封,扔到了我的眼前。
我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猜不透裡邊有什麼東西關係著今夜我們的談話。屋子裡靜極了,只有牆上乳白色的石英鐘兀自嘀嗒著。我伸出手,拿起信封,小心翼翼地打開。
原來是一沓已經發黃,破損不堪的黑白照片!讓我吃驚的是,那些照片都是我們上大學時一起拍攝的。
我抬起頭,想從袁一林的臉上尋找這些照片的涵義,但是袁一林沉默的臉上仍然掛著厚厚的陰鬱和惱怒,從中什麼都看不出。我只好再次低頭,看著這些曾經撕裂過,又粘起來的照片,琢磨著這裡曾經有過的故事。
其實,我並不想給你看這些照片。因為這些照片除了證明我們曾經愛過以外,便只能是我沒出息的見證了。袁一林終於抬起頭說話了,眼睛裡的淚水已經積成一潭,這不禁嚇了我一跳。在我的心目中,這個男人一向是樂觀和剛毅的,他不但很少流過眼淚,甚至連煩愁似乎都很少有。
在你絕情地決定跟於致時,我一氣之下將這些照片全部撕碎了。但是第二天,我便從拉圾筐里將它們又翻了出來。因為,失去你讓我心痛至極,而扔掉你的照片使我似乎又再次經歷著失去你的痛苦。就這樣,我又將它們翻了回來,我覺得那怕看一看你的影子,都會感到有一絲安慰。
你看我多沒有出息,我沒有像一個正常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