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第一批計畫隨著這個可怕的惡夢結束了,雖然在這批計畫的奔波中,因車錢飯錢花去了將近八百元,但最後得來的羞恥的一千元錢,總算使我有所盈餘,再加上單位發放的四百元生活補貼,使我能夠暫時維持父親的藥費和我們全家的生活費。我慢慢從這次羞恥的經歷中調整過來,並在努力淡忘這次重創的過程中,開始著手新的開拓。

天氣已經漸漸轉暖,春天的氣息帶著勃勃生機,吹遍了整個大地,所有的生命因此變得容易和美麗起來。日子雖然艱難了一些,所幸的是父親的健康狀況在一點點好起來。在這樣的情景下,當我沐浴在明麗的陽光中,開始恢複最初的自信和自強的時候,卻發現那場惡夢遠沒有自己想像得那樣簡單。它不但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逐漸模糊和消失,反而成長我生命中一個永難消失的恐怖記憶。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發現自己陷入了離婚以來最可怕的一個困境。

我懷孕了!

一個三十大幾的單身下崗女人,竟然在這樣惡劣的生活環境中懷孕了。當我抱著僥倖的心理,在醫院做完檢查後,我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個夜晚,因為報復於致,因為誘惑張總,我得到了老天給我的嚴厲懲罰和報應!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醫院,再一次體驗著對生活無可言表的絕望。路人都在忙忙碌碌從身邊過來過去,我真想問一問他們,你們的生活有多少快樂?有多少苦難?有多少煩惱?還有多少幸福?我還想問一問他們,如果活著僅僅為了一口活命的飯,如果活著連一口活命的飯都需要付出尊嚴,活著是否還有必要?

路邊的兩排楊樹已經長出新綠葉子,楊花不知什麼時候飛滿了天空,像冬雪一樣鋪天蓋地四散飛舞。旁邊有一所美麗的校園,面對馬路的校園中央有一座正在噴水的小花池,那裡星星點點散布著紅的、黃的、紫色的花朵,似乎在向我炫耀生命的美麗和生活的快樂。我停了下來,遠望著美麗的花池,我想起了兒子,想起兒子稚嫩的生命和生命里應該享有的鮮花,還想起了父親,以及父親最後的生命里應該享有的平和和安寧。

我伸手撩起額前的一綹頭髮,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告訴自己說,不管我的生活是否僅僅是為了這一口飯,我都有價值活下去,因為在我的尊嚴後邊,有兩個生命需要我的支撐和奔波。

傍晚,我終於打通了張總的電話。我啞著嗓子告訴他說,既然老天沒有給予我們結束的權力,那麼,你也就沒有權力結束已經開始的一切。

我穿著寬大的風衣,站在那條穿過城區的小河邊,冷漠地看著河水漸漸變暗。不知何時栽上的幾顆垂柳正在風中輕搖著漸已濃綠的柳枝,偶爾有輕柔的枝條晃到臉前,似乎是生命之神的手在探索我冷漠的心。我一動不動地佇立著,任晚風吹起我的衣衫,任過往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眼神。如果說我的內心像我的表情一樣冷漠和沉靜的話,那並不是實事,因為我已經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在內心深處,除了那個小生命的交涉外,還有一種既可憐又可怕的希冀,正像眼前正在成長的黃昏,隨著夜幕的降臨迅速蔓延。那就是我付出了諸多心血和精力的宣傳一定要讓它變成實事,我要得到那筆我應該得到的收入。

我說不清這麼做是否有要挾之意,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讓他兌現他曾經答應的宣傳。因為那既不損害他個人的形象或者利益,對他的公司也不會產生什麼壞影響,相反,這對他的公司樹立良好形象有很好的意義。

天完全黑了下來,行人開始變得稀少,我的羞恥心卻在黑夜裡因為慾望變得蠢蠢欲動。有輛黑色轎車由遠而近向我駛來,停在不遠的地方。那個胖胖的男人,終於笨頭笨腳地從車裡鑽出,像一隻龐大笨重的黑色狗熊,向我挪近。

怎麼可能呢?他站在我對面,第一句話便直奔主題,向我表示了他的懷疑。

借著旁邊的路燈,我看見他細小的眼睛裡那抹難以隱藏的厭煩。我咬了咬牙,以一副冰冷的口氣說:如果你不相信,那麼我就生下來,做完科學鑒定再說。

你在要挾我?他突然氣惱起來,身子逼到我跟前,伸手抓住了我的手,直視我的眼睛,低沉地吼了起來。

我也控制著怒火,仍然冷靜地與他對視著說,如果你非要認為這是要挾,那我無話可說!

他突然鬆開我的手,站直身子,向後倒退了一步,然後沉默了下來。他身後的水面在路燈微弱的燈光下,閃著神秘的光亮,向深處看去,是黑不見底的沉默世界,像對面這個高深莫測的男人一樣,不知裡邊還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春風仍在漫無邊際地吹著,穿過模糊的垂柳縫隙,掠過我們的身體,然後像一隻無形的網浮過小河水面,向遠處飄去。

他終於說話了,聲音里的惱怒似乎已經隨剛才的風刮到了河的對面。他說,那個夜晚,雖然我趁你酒醉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但是這並不能說是我個人的責任。你那個晚上的表現,就像一個輕浮的女人,我以為你像我接觸過的有些女人一樣,為達目的不惜犧牲自己的貞操。等第二天我看見你激烈的反應後,我才發現我們錯了。所以,我給你留下一千元錢,以表示我的痛悔。至於那個宣傳,我想,只要你再來,我會給你訂立合同的,你卻沒有來,我更覺得你不是一個壞女人。

我仇恨的心有些緩和,也許他對我的肯定滿足了我可憐的自尊和虛榮。但是我還沒有適應這種肯定,他竟然一轉話題,讓我再次憤怒起來。他說,真沒想到,我又錯了。其實你不過像我認識的許多女人一樣,擅長演戲、撒謊,甚至敲詐。我告訴你,你是我遇到的第四個欺騙我懷上我孩子的女人。第一個,我給了她一筆錢,第二個,我分文不給,第三個,我分文不給,你第四個,我更不會給。你知不知道你給我的感覺,我想笑,太可笑了。你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像那些小姑娘一樣玩這種愚蠢的遊戲。如果你告訴我你需要錢,我會因為過錯毫不猶豫地給你,如果要挾,對不起,我決不奉陪。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他竟然對我這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殺手鐧,毫不在意。在這時,形勢急轉之下,我從主動的位置一下子變得被動不堪,接下來,我幾乎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或者說什麼,只好激動地站在他面前,張口結舌。

他沒有停下激烈的言辭,仍然窮追不捨,向我做著最後的宣判:你可以生下來,我不會阻止,但是你也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一文錢。我恨你們這種愚蠢的敲詐和自作聰明的表演。

我仍然不知所措地傻站著,只有心裡翻江倒海般地思索著,我怎能生下來呢?我怎能挺著大肚子去招搖呢?我是一個單身女人呀!我怎麼挺著大肚子去掙錢呢?我還有老人和孩子呀!

他還在不留任何餘地地向我示威,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張某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年從我們創業,到今日的成就,那一步腳印不是踏著血雨腥風走過來的。我勸你還是收起這兒科的小把戲,因為這對我毫無作用!

說完,他突然轉身向汽車的方向走去。伴隨著他的轉身,我感到正有一股涼爽的風從他身後的水面刮來,帶著些許潮濕的氣體撲向臉頰。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意識到我的打算已經徹底泡湯。然後,我一下子如離弦之箭撲了上去。

他來不及躲閃,被我重重地撞倒在地。我抬起頭髮現他的頭邊已是小河的河岸了。周圍寂靜無聲,也無人走動,在那一刻,我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可怕的想法,我要把他推下去!

我不知道他是否從我的眼睛和神情里讀出了瘋狂和絕望,他竟然迅速將笨重的身體利索地彈了起來,在我下一個拚命的動作之前,一下子抓住了我高高踢過去的腿。

我一隻腳站立著,搖搖晃晃,用力掙扎著。他只輕蔑哼了一聲,將我的腿猛地一送,我便硬梆梆地坐在了地上。他再一次扭身想順著河沿向另一個方向離開我,我已經被他的不屑、輕視,特別是他對我所謂敲詐的誣衊所激怒,僅有的一點理智早隨著他那大段的示威而喪失殆盡。當憤怒的眼淚突然間掉進嘴巴時,我再一次積蓄起所有的力量,以迅猛的速度,奮力沖向他。然而,他在我到達他的身邊時,突然閃身而過,我收腳不及,一頭扎進了河裡。

黑暗,無邊無際,深不見底,像一隻沒有出口的黑色洞穴將我罩了進去。我暈頭轉向,說不清是眼睛無法看見,還是水下就是這樣的恐怖。耳邊那些春天和夜晚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徐徐的春風撥動柳梢聲,小河水面偶爾掠過的漣漪聲沒有了,代之而起是的一種沉悶的嗡嗡聲,似乎遙遠的天際傳來的一波又一波的海潮聲在某處水面下洶湧滾動著。除了極度的恐懼,我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正被無數細針扎進去,扎進每一個毛孔,每一個骨節,甚至毛髮,疼痛難忍。我舞動著四肢,拚命尋找著可以依託的東西,然而,觸到的一切都是這樣柔軟,似有似無,亦真亦幻,所有的東西抓進手裡,最終發現都是空無。當最後的我在水裡無助地哭起來的時候,我知道我要死了。而那一刻,我竟想起有部作品裡的一句話:魚在水裡流淚,只有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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