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明天還是來了,一如既往,沒有因為我的恐懼而稍作一點停留。當窗子上第一縷金黃的光線透過窗帘將一縷光明傳進屋內時,整夜失眠的我不但沒有因此而感激太陽的盡職盡責,反而因它的過早到來而驚懼起來。對於即將到來的審訊,或者叫做接受處理,這一縷陽光更像一個嘲笑的聲音,將我沮喪甚到絕望的心情襯托得更加灰暗。我想,在這樣的日子,如果是陰雨連綿或者飛雪連天,或許會讓我的心情有所安慰吧。因為燦爛的陽光讓我感到自己人性中那點醜陋的東西正在全部暴露,作為商人所做下的非法勾當也正被人一覽無餘。

早上吃過早飯,沒有死心的我將電話打到了於致的單位,這也是我與於致離婚後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他。結果使我不得不徹底死了心:於致到歐州考察去了。如果說這是巧合,我更願相信這是老天的意旨:它在懲罰我,它在將我逼向絕處。我絕望地癱坐在沙發上,搜腸刮肚地尋找著可以求援的對象。但是一無所獲。平時我的交往面太狹窄,不但沒有什麼知心朋友,連可以求助的親戚都沒有。

快九點的時候,我帶著因為失眠而灰暗的臉色,以及恐懼和絕望的神情邁出了家門。這真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就像與於致離婚的那天一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在這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攤上最倒霉的事情?看來我的命運天生就見不得陽光!樓角處正有幾個老人在陽光下做鍛練,還有一輛黑色汽車正迎面駛來,等我看清車號時,我才發現那是鄰居的汽車。那一刻,我萬分羞愧,心中有一個強烈的念頭,那就是如何躲開他,或者逃開他,我想如果那裡有一個地縫,我也許會如人們常常嘲笑的一樣,迅速鑽進去讓自己消失掉。汽車一點點駛向我,我幾乎可以看見車窗後熟悉的臉上展開的笑容,我緊張的心還在尋找著恐懼的出口。在汽車快駛近我身旁的時候,我突然將手中攥著的鑰匙扔到了腳下,並且迅速彎腰將臉朝向地上,等我站直身子,臉向前看時,汽車已經在我身旁開過,只留一股飛起的塵埃夾雜著一縷汽油味在空氣中散播。

走過樓角,我匆匆繞過幾個晨練的老太太。如果說老天還能給絕望中的我一點生存希望的話,那麼,為我提供貨源的張志有打來的電話,可算作是絕境中唯一的救命信號。那是我的手機剛剛打開後,第一個接到的電話。他說,只要我不咬他,他會幫我應付接下來的情況。他還告訴我他原來的呼機已經停機,那是一個假身份證辦理的,我可以將那個呼號提供給公安部門,其餘的就說一概不知。

像溺水中接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緊緊地攀住了。我沒有坐公共汽車,只是順著行人道走在一排禿枝光椏交錯的楊樹下。太陽像一個無所不在的巨大神靈,從頭頂上穿過枝椏交錯的空間,流瀉著無盡的寒冷、衰敗和荒涼。我從腳下一個粗筆寫意的圖畫邁向另一副塗鴉式的圖案,真希望就這樣永遠走下去。當太陽消失,圖案消失,我也像圖案里固定的一筆消失,從此什麼都不再記起。然而,那怎麼可能呢?一刻鐘後,腳下的路開始分岔,我不得不走向另一條沒有大樹遮蔭的小路,因為這裡通向那個難以預料的未來。當標著公安局的牌子突然躍入眼帘時,一直壓抑著的恐懼迅速像一條蜿蜒穿行的蛇一頭扎進身體,開始上下竄動。

我停在門口,竭力調整著恐懼的情緒,以便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調整的結果,我發現自己不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雙腿和嘴唇都開始打顫。

有人在耳邊說話,我像一個正在做夢的人遲鈍地辨認著這個熟悉的聲音是誰?從哪裡發出?在我還沒有判斷清楚的時候,一個穿著鼓鼓囊囊羽絨服,戴著一隻大白口罩的人站到了我的面前!

晨晨!

我像突然驚了夢,瞪視著眼前似乎從天而降的兒子,然後環顧著周圍,以及那個可怕的牌子,不知道應該說句什麼話。兒子一動未動,用充滿沉重和關注的雙眼審視著我。接下來,他突然伸出手將一個熱乎乎的東西放到我的手心,透過口罩含糊地說:

媽,這是你幾年前給我買的玉菩薩,他會保佑你沒事兒的。

有兩滴大大的淚水衝破我的眼眶,滾到臉頰。不知是這兩滴淚水把我的絕望沖跑了,還是兒子的出現使我意識到了自己的義務和責任,我感到自己僵硬的身體開始柔軟起來。我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終於作出了一副輕鬆的姿態:

兒子,放心吧,不會有什麼大事。

五分鐘後,我在兒子關注的眼神護送下,強裝鎮靜地走進了公安局。

事情就這樣開始了,幾經周折後,我被帶進一間寬大的屋子裡,從兩個正在接受審問的人身旁走過,被帶到一個桌旁,在兩個嚴厲的警官面前,接受例行的審問。

在起初的恐懼的過後,既沒有遇到嚴厲的呵斥,也不曾遭受到想像中的拷問。特別是當看到如此多的人,與自己一樣正在接受各種各樣的審問後,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輕鬆下來了。坐在桌旁,望著塵世中這類曾被自己視為人渣的人竟與自己毫無二致,並與自己為伍時,感到這世界真是滑稽極了。我一直覺得自己在靈魂里很清白,很正直,儘管做過一些違背良心甚至道德的事情,但骨子裡,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墮落,因為那些事情,是生活讓我別無選擇。而現在,在多年的自負和清高後,我竟然也成了人渣,成了一個受人指責的小丑,這豈止是可笑,簡直荒唐透頂。從一個具有副高職稱的研究員,到一個小書商,轉眼間又成了一個販黃犯,這個過程是經過了怎樣的時間,怎樣的事件,在這個小桌旁,我幾乎難以想清楚。人生或許就是一場戲,而我不過從一個角色轉變成另一個角色而已,等最後戲罷,幕落,一切才能真正變得清楚起來。

中午將近十二點的時候,我終於在厚厚的一摞調查筆錄上簽名並按下了手印。大約十分鐘後,我被帶到另一間屋子,站在一個更加威嚴的警官面前。他手裡拿著我的材料,眼睛沒有生氣地注視著我的臉,用一副淡然的口氣,說:你販黃的數額可真不少,如果嚴加追究的話,你都夠得上追究刑事責任了。

我……他不帶感情色彩的一語一出口,頓時讓一直如夢如幻的我清醒過來,初進派出所時的恐懼一下子重又攫住我的心。我抬起頭,絕望地看著他的臉,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恐嚇的痕迹。但是,沒有!他平靜如水,似乎在念法律條文,不帶感情色彩。他還在看著我!他說的是真的!

突然間,我嚇得暈頭轉向。幾秒鐘後,我聽見自己用沙啞的嗓音正在恐懼地喊著:不——不能!我不能。我什麼懲罰都可以接受,就是不可以進牢獄。我有兒子,有父親。我的兒子不會接受這樣的媽媽,我不能給兒子丟人,我生病的父親也受不了這種打擊,他會喪命的……

你給我閉嘴!在我絕望的乞求中,對面的警察突然發出一句嚴厲的呵斥,像飛沖而來的一塊石頭砸在我的心上。我禁不住全身一個激凌,將嗓子里正在飛出的後半句截了下來。

你聽好,現在就看你表現了。如果你能幫我們抓住制黃販,認罪態度好,我們可以針對你的家庭情況做適當的寬大處理。

我徹底軟癱了下來,可以說,到那時,我才真正認識到面臨的可怕後果。接下來,我的全部表現就像一隻溫順的羔羊,討好似地認真聆聽著對面警察的訓話:

這幾天,你最好不要亂走,隨時等候我們的調查和傳訊。

下午,我再一次被叫到公安局接受審問和調查。在離開派出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踏著黃昏的暮色,眼前城市的繁華正如一片支離破碎的爛玻璃渣,泛著各色各樣的光澤和氣味,唏里嘩啦地不斷向四處沖泄和流淌。從表面上看來,那場面既熱鬧張揚,又華麗迷人。然而,當沒有防備和警惕的人置身於這樣的世界裡時,那怕一個小小的硬角或許就會將他美好的印象全部打破,此時,他付出的或許已經是血的代價了。我從這樣的世界走過,雖然學會了自我保護,甚至學會了以牙還牙,但最終還是落到了如此失敗的境地。這到底是我自作自受?還是命運給我安排的劫難?

風不知何時越刮越大了,滿樹的枝椏在風中的嗚咽聲也越來越響了。我縮緊脖子,用力裹住被風鼓起的大衣,像一頭孤獨的灰白色的綿羊,迎風走在回家的路上。走過一家三星級酒店時,在門口出出進進的食客中,似乎有一張曾經相識的面孔一閃而過。但是,風大太了,不斷有或大或小的沙塵迎風而來,我幾乎無法睜大眼睛去辨認一個人或者一個場景。當我步行經過一個巨大的停車場,走進回家的熟悉街道時,我感到了一種隱隱的不安,似乎正有雙眼睛在背後死死盯著我。我越走越快,身後隱約的腳步聲也隨著耳旁的風聲越來越近,甚至還能聽到隱約的喘氣聲。我緊張異常,一個又一個恐怖的暗殺電影畫面,從腦中飛到眼前的夜幕里,與眼下的黑夜、風聲以及身後隱約傳來的腳步聲混合起來,使我感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恐怖電影里。我判定,供貨商一定是怕我暴露他,準備殺人滅口了。這個想法一冒出,我頓時感到心慌氣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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