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書店。經過十幾天的別離,重新站在書店裡,內心深處有一種異樣的力量在生長著,彷彿經過一場生死的較量,正在蛻殼重生,我感到迅速賺錢致富的念頭像一座已經活動的火山終於噴發了。那灸熱、滾燙的岩漿像一簇簇高壓火彈,帶著刺眼的火光沖向天空,接下來像失控的流星雨般再落回山項,然後轟轟然、震天動地、浩浩蕩蕩,一泄千里,衝擊著我的整個神經和心智。我決定,廣開財源,增加投入,加大賺錢力度,以最短的時間掙出父親的治療費。小服務員也已經早早到了,我一面聽著這些天來的經營情況彙報,一面翻看著這些天的經營帳本。我發現,在這段時間裡,我的營業情況不但沒有下降,反而有上漲的趨勢。特別是那批盜版書在服務生費盡心機的推銷中,已經銷去大半。這不禁使我對服務生的能力刮目相看。
旁邊的鮮花店換主人了。當我清理完帳目,站在書店門口回頭詳細看著沐浴在陽光中的小店時,服務生突然說了一句。我不禁轉過身,向隔壁望去,這才發現,小小的鮮花店的門楣上「彬彬」兩字已經改為「勿忘」兩字,而屋內原來那個淑女模樣的女孩已經被一個時尚的小姑娘所取代。我突然有些傷感,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兼并這個小屋的念頭,想起曾經有過的擴大規模的念頭,但現在父親的一場病,使這些念頭像剛剛破土的幼苗,在突遭不測的踩踏之後,已經徹底夭折。到今天,站在這塊土地上,我心中所有的想法,便是以冒險為代價,迅速掙錢,迅速擺脫目前的困境。
想到這裡,我迅速給經營非法和盜版書的一個朋友打過去電話。巧的是,他那裡剛到一批非常有銷路的貨,這是一批國家明令禁止的古代艷情小說,我曾經在其他朋友處大致看過一些,據我判斷,銷路肯定沒問題。因此我沒作什麼猶豫,迅速提款,一下子買進了一萬多元的書。如果一切正常的話,我可以從中大賺一筆。
這一次,我已經徹底相信服務生了,為了把她的利益與我的利益拴得更緊,我把給她的提成再次增加。我甚至許諾,如果經營情況良好的話,我有可能擴大規模,招聘專職服務員,讓她做專職經理。精明的服務生像我一樣情緒亢奮,躍躍欲試,或許也是第一次嘗到了成就的滋味,她對目前這批生意充滿了自信。她說,憑她對書店回頭客的了解,推銷這批書用不了多長時間,更何況,現在她已經有幾個固定的朋友,正在業餘時間私下幫她推銷類似的書。她還說,甚至楊哥和瞿紅也對這種生意很熱心。
我突然嚇一跳,楊哥就是楊菴,瞿紅是那個資料員。
看到我的表情變化,服務生笑著說,張姐,你放心,他們也都願意賺錢的。
我說不清心裡是種什麼樣的感覺,畢竟楊菴是同一單位的,我總怕有一天,會傳到仇人常天麗的耳朵,果真如此的話,我的生意將面臨什麼樣的結果,那將是不言自明的。但是,服務生還是很自信地說服我,張姐,你就放心吧,他們都那麼聰明,怎麼會砸掉生意呢,那對他們也是個損失呢?對不對?
我沒有深究,或許是賺錢的念頭太迫切了,一時間利令智昏吧,我決定把全部信任給了服務生,準備利用她的精明,再狠賺一筆,把兒子上大學的儲備金補上。
書店在服務生有條有理的安排下,繼續著正常的工作,特別是那筆生意,也開始在偶然的機會裡,私下運轉起來,一切都按著原有的秩序進展著。有時歇下來時,我會坐在書店門旁小轉椅後,閉上眼睛休息,那時我眼前出現最多的場面,便是一沓沓紅紅綠綠的的鈔票。我有時覺得自己越來越商業化了,甚至正在修練成所謂的滿身散發著銅臭味的商人。但轉過來再想,便安慰自己說,管它呢,比起那些投機鑽營、坑蒙拐騙的商人,我這點伎倆或者說買賣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小蟲一隻,根本不足掛齒。
就在我瘋狂地做著金錢夢,準備對生意再稍做觀察便到省城醫院交錢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對我來說很壞的消息:楊局長被雙規了。
這個消息也是從楊菴來取貨時帶來的。當他以一副神秘的口氣說出這樣一個令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消息時,我不但嚇了一跳,而且感到了一種難以說清的憂傷。畢竟是楊局長最初幫助了我,在我危難的時候又伸手救助了我。更何況,自從送給楊局長一千元錢,並接受了他的羊絨圍巾後,我們關係明顯拉近了,這使我在某種程度上把他當成了保護人。而這個結局,使我不禁產生了唇亡齒寒的感覺。
孫旭局長暫時代理一把手的職權,這是楊菴繼第一個可怕的消息後,告訴我的第二個更加可怕的消息。之所以可怕,是因為這個局長就是當年與常天麗在郊區賓館相會被我差點遇上的那個局長。我不知道這樣的兩個消息將會對我的未來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但是,冥冥中我已感覺到我的未來可能更加兇險,更加坎坷。
在我一直琢磨如何去看看楊局長,或者去表達一下我對他的關心的時候,我的家裡又出了麻煩。那是一個午後,我突然接到了父親的主治醫師從省城打來的電話:
你爸爸從昨天就開始絕食,而且拒絕治療!
我一直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父親不但發現了自己的真正病情,而且知道了對我們家庭,尤其是對於勤儉的父親來說那個天字型大小的費用。我頓時嚇糊塗了,像一個沒有理智的瘋子一樣,暈頭轉向地四處亂竄起來。
我首先不顧一切打車跑到兒子學校,慌亂地與兒子做了簡短的交待,然後又沖回書店,向服務生做了說明,再就是沖回家拿上從銀行取來的最後兩萬元存款,以及一些衣服,然後,顧不得去坐火車,而是火燒火燎地坐上了直奔省城的大巴。
黃昏時分,大巴滿載一路風塵到達了省城,我像一隻灰色的大鳥,一頭扎進了省城正在升起的黑色大霧中。眼前的一切都在周圍游移,包括行人、車輛、大樓、招牌都像失去自身位置的大小不一的碎片,正在風中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移動,我在這些碎片中穿行,飛奔,像在穿越兒時的一個夢境。那時也是這樣的天色,也是這樣的風聲,還有大風捲起的庭院中紛落的枯葉、爛紙以及秋後玉米桔葉子的聲音。就在那個夜裡,我站在廂房的門後,掀開門帘的一角,偷偷窺視著在正屋裡出出進進的人,據說爺爺在那裡死去。這是我記憶里第一次經歷親人死亡的過程,而這個過程的每一點跡象就像一幅不朽的畫面在我的腦海里刻了下來。於是,黑夜,風聲,以及風捲起的碎葉狀的東西和來來往往的親人,便成了我腦海中死人的徵兆。當我在這樣的夜風中,小心揣著這樣的心情,看見醫院裡廊前那兩株南國植物時,我突然恐懼起來:父親是否也會像當年的爺爺在這樣的一個夜中被命運之神招走呢。
我悄無聲息地站在父親的床前,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衰弱的老人。雇來的老者已經知趣地悄悄走了出去。屋裡只有一團濃厚的沉默像霧般散播開來,還有父親床頭柜上飯盒裡的菜香正隨著這股沉默四處飄散。我仍然站在床前,不知道是坐下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態。父親也仍然一動未動,像一具正在風乾的屍體,在單薄的白色被子下顯示著瘦長的輪廓。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著,空氣一縷一縷地移動著,從父親黑瘦、灰暗的臉頰上,我彷彿看見了命運之神的手正在遊動和張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我看見有一滴淚像雨後天花板縫隙中滲出的雨水,正從父親緊閉的眼睛裡慢慢泛出,越積越大,然後汪成一攤無色的水,在父親布滿皺紋的面頰上移動起來。哦,父親沒有睡,也沒有沉默,他在哭泣!但我知道,他不是為他的生命而哭,而是為我的命運哭泣。
越來越大的風聲從什麼地方吹來,在我與父親的周圍捲起飄遊的碎霧,還有乳白色煙霧般的葉子正從身前盤旋飛起,我眼前便有成群的生物熱熱鬧鬧地飛翔起來。我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腳步,甩了甩頭,想躲開這眼前的一切,但是我發現腳下正有一股隨風而來的寒氣透過腳心,順著我的腿部、脊柱直射大腦和靈魂,一時間身體也開始搖晃起來。我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想對父親說,你不要哭,我們的生活會很好的。但是我沒有說出這句話,只是聽見自己嘶啞的喉嚨里衝出悲痛欲絕的呼叫!
爸爸!我一下子跪在了父親的跟前。
父親睜開了眼睛,昏黃的眼睛裡汪著一攤老淚,順著眼角向枕邊緩緩滴淌。他似乎沒有看我,在淚水模糊的眼睛深處,有兩滴看不清的亮光正盯在屋頂天花板的某個角落,我不知道那裡是不是正有一雙命運的眼睛在指示著他,或者在觀察著我們。我用力搖著父親的身體,搖著父親的肩膀,不停地叫著,爸爸,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父親仍然不作任何解釋,其實我也沒想得到父親的回答,因為這個原因我比父親還要清楚得多。我一面哭泣一面自言自語地安慰父親說,爸爸,我們有錢,我現在能掙好多錢了。我突然想起我的背包裡面的兩萬元錢。於是,我迅速抹去父親臉上的老淚,將背包拉到父親的被子上,然後掏出那兩摞厚厚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