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我已經不踩那個破三輪了,在做了那個電視節目後,我也開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來。我盡量給人一種文化人的印象,就像我在電視上露面時所表現的一樣。由於經濟情況的好轉,我的購書量變得多而次數少,因此,經常用計程車拉回來。就這樣,我一心一意打理著自己的生意,幾乎忘了單位里不愉快的往事。偶爾有同事光顧小店,我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感到尷尬或者難為情,而是自然地介紹新書和新近的暢銷書。我已經從精減的陰影中走出來,並開始喜歡上目前這種工作方式。

「五一」節快要到了,我又在準備一個新的促銷活動。這是一個平常的日子,我坐在桌前,正在做著詳細的計畫。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問候。我抬起頭,看見楊菴、周鑄文和原來的資料員瞿紅正高高興興地走了進來。說不清已經多久了,我已經很少記起他們,更不會料到他們能夠走到一起,一塊來看望我這個曾經多年的同事。

溫暖的春風從門口吹來,不留痕迹地撩過他們的身體,唯有資料員的絲綢上衣,像春風中的一池清水波光粼粼地閃著,還有一陣強烈的酒氣向我襲來。我才發現他們剛從酒桌上出來。面對這群昔日朝夕相處的同事,我激動得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詞,便被周鑄文和資料員瞿紅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我來不及向小店員交待什麼,便被拉了出去。十分鐘後,當我終於跟隨他們走進一家酒店後,我才從他們語無倫次的話語中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他們要繼續喝酒,要慶祝。

我不知道要慶祝什麼,只聽見他們不停地說著什麼內部參考,說著常天麗,我只得坐在那裡從他們的片言隻語中分析著已經發生的事情。一直到冷盤上齊,周鑄文舉起酒杯,才以壓倒其他兩人的聲調,大聲說出了這桌酒的慶祝內容:

張姐,我們的仇老天為我們報了。

我終於明白了,常天麗的丈夫因貪污受賄被抓,財產沒收,常天麗因她的丈夫在外供養情人,也已經離婚。看來世間真有報應之說,沒想到當初在我窮困潦倒時取笑我的常天麗也有這樣的一天,這可真是天大的諷剌。

那一天,我們從下午五點一直喝到晚上九點,共喝掉三瓶白酒。我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像個酒鬼一樣與大家共同放肆地大喊著、大笑著。也不知怎麼回事兒,或許酒喝得太多了,大家突然叨出一件久遠的事情,這件事情幾乎將我的憤怒激發得淋漓盡致,我甚至想找到常天麗去拚命。當時在我旁邊的瞿紅一隻手端著酒,用另一隻手摟著我的肩膀,大聲地說:

張姐,你不能僅僅在後邊看,你得行動,就像當年她對你的行動一樣。

我舉著酒杯與她一起一飲而盡,然後嗑嗑巴巴地附著她說:沒錯,我得行動!咱們這裡邊我是最苦大仇深的一個,我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當年她極盡能事地羞辱我,我不會忘記的。

大家還在大聲說笑,我提高聲音大聲嚷嚷著說,你們暫停一下,幫我出出主意,我怎麼行動呢?

你可真笨!瞿紅突然低下頭來,用嘴湊近我的耳朵,雖然看似悄悄說給我聽,但是酒精使她幾乎難以壓抑自己因為激情飽滿而洪亮的聲音。她說:這還用人教你,就像當年她貼你大字報,說你為達某種目的以色相勾引某局長一樣,也貼她一張……

她突然停下了剛才的話題,低頭一邊用腳用力蹬著什麼,一邊大聲嚷嚷著:蹬我幹嘛?蹬我幹嘛?我的膝蓋骨都被你踹斷了……

其實,到此時,我還沒有完全明白瞿紅的話,只是在心裡想起了我與李子峰那段悲劇性的戀情。當在座另外幾個人都停下剛才的說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並等著我的反應時,我突然明白了瞿紅的話。我想起看見常天麗與孫旭局長的那個下午後不久,我在單位被幾乎所有的人莫名其妙地疏遠了,甚至當時辦公室里與我最投脾氣的周鑄文都對我表現了不尊重的情形,想起我找楊局長時,李子峰說過的「你找楊局長還用來辦公室」的話……

我酒醒了,頓時感覺熱血湧上腦門,胃裡翻滾不停,我伸出長長的胳膊,一手抓起楊菴面前的酒瓶,對著瓶口咕咚咕咚喝下兩大口。在周鑄文奪下酒瓶的同時,我感到自己已經嘶啞的喉嚨里迸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嘯,然後像森林裡一隻中箭的獸,突然從椅子里衝起,砰然倒地。伴隨著倒地的過程,一束白花花的東西,從我的口腔噴出。幾乎同時,我聽見自己瘋狂的叫聲:×常天麗她媽!

那一夜,我是被誰送回來的,是如何上得樓的,我已經記不清了。這一覺,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點才醒來。當我清醒過來坐在床上想著常天麗的丈夫被雙規時,我對老天充滿了感激之情:看來老天有時還是公平的,它不可能讓一個人總是倒霉,也不可能總讓一個人走運。然而,這似乎並不能擋住我的憤怒,儘管老天已為我懲罰了她,我仍然為她對我的惡毒誣陷,以及由此給我產生的不良影響難以釋懷:我撞見了她與局長的偷情,沒有傳播,而她卻因為我看見她的隱私反而給我造謠,這可真如中國民間所說的「倒打一耙」、「先下手為強」,簡直是卑劣至極,十惡不赦。怪不得李子峰三番五次地譏諷我睡上了比他更大的領導呢?

在我吃完父親放在床頭櫃的油條和豆漿後,我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去看看常天麗,我也要像當年她明知我的困頓卻要羞辱我一樣那麼做!

雖然這個決定對於常天麗有些殘忍,雖然這個決定使我顯得有些小人,但是我不想放棄,因為當年常天麗對我所做的太過分了。主意打定,我迅速打開衣櫃,穿上做電視節目時買的那件衣服,然後打扮了一番,走出了門。

或許是仇已報,心情變好的緣故,我發現滿街的行人都變得喜氣洋洋。在前邊開闊的廣場,在一群來來往往的行人上空,正有花紅柳綠的汽球,以及長短不一、橫豎不同的各色條幅在天空中隨著輕柔的春風蕩來蕩去,我在一陣陣喧天的鑼鼓中不由自主停下了車子,向裡邊張望起來。原來這裡正在舉辦著一個糖煙酒大型展銷會。

騎車走過展銷會,進入一條滿是手機專賣店的街道,當我想到要去見常天麗時,我再次做出了一個決定:我要買一款手機!

其實,自從經濟情況好轉以來,我一直在考慮買手機的事情。今天,在這個復仇的日子,會見常天麗這件事使我最後下了決心。我揣著包里準備進貨的幾千元貨款,走進手機店,花兩千元錢買下了很早之前就看中的一個小型超薄的淺藍色手機。然後,迫不及待給袁一林打了一個電話。袁一林聽見我的聲音,嚇了一跳。我告訴他,半個小時後,打個電話給我,以試手機。

大約十點的時候,我遠遠路過我的書店,隔著窗玻璃看見裡邊一切正常,便沒有停留,直奔我曾經工作了十幾年的辦公大院。

隨著距離的一點點縮短,我的興奮開始一點點褪色,當前邊那兩排久違的老槐樹在陽光下蓬鬆著一樹熟悉的綠色時,我感覺正有一股濃厚的傷感氣息從那個院落,從去年那個下崗的日子,穿越時空的隧道瀰漫而來。我不禁停下車子,站在大院門口,望向那幢安靜的大樓。眼光朦朧中,我仍然看見了自己曾經辦公的那個沒有任何變化的窗口,看見了常天麗窗口上幾盆花草中的鮮紅的花朵……我突然感到眼眶開始潮濕。將近半年了,我清楚地記得我與常天麗發生衝突,拒絕她的聘任後,走出大樓的情景,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同樣推著車子幾乎站在同一個地方望著這個窗口的心情,我記得當時,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向常天麗的窗口扔一顆炸彈,炸碎這個女人,讓她像一堆碎紙屑滿天亂飛。

世事難料,命運多變,這或許就是我與常天麗生活軌跡變化的最好見證。當我從離婚、被精減的日子苦熬出來,生意日漸紅火之時,常天麗卻被蒼天重重踢了一腳。如果說我的生活變故是從陸地掉到河裡,幾乎瀕臨淹死,然後落個落湯雞的話,那麼常天麗卻是從天堂一跤跌進了地獄。我可以從水中掙扎著爬出,晒乾羽毛,然後重新生活,而常天麗如果想重新躍進天堂,恐怕已經難上加難了。從這一點看來,常天麗所面臨的心態調整,以及角色的適應將比我艱難得多。

我將車子停在原來的地方,在門衛奇怪的眼神中,帶著一副傷感神態走了進去。我已經無法恢複一路上飛揚的神采,在心目中,如果說我是去看常天麗的笑話,不如說是去看看上帝製造的另一個悲劇角色更適合,我甚至還想從她的身上找一找當年我落魄時的影子。

人倒霉時,上帝是不會幫你的。對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就像當年我窮得干吃白菜和饅頭時,沒有任何救星一樣,常天麗在這樣的一個時間裡,也恰好正在她辦公室。看來一路上怕她不在辦公室的擔心實在多餘。

我終於站在了她的面前,像當年我走出她的辦公室一樣,心高氣傲,昂首挺胸,但衣著卻比當時穿得好多了。有幾秒種的時間,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試著打招呼,只是相互對視著,用心理和神態彼此進行著悄無聲息的較量。

我詳細地審視著寬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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