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夏去秋來,兒子因為考上了一所重點初中,一次就交納了五千塊錢的學費,這使我不得不再次動用了存款。於致雖然隔幾個月給兒子送來生活費,但是那些費用都被貼補到家用了。生活的困頓,並不能阻止日子的流逝,秋天就在我的消沉中迅速逝去了。當冬天第一場雪飄起時,我想起了年老的父親,並給千里之外的老家打了電話。電話中,從父親劇烈的咳嗽聲以及父親衰弱的喘息,我隱約產生了一種不安。雖然父親堅決否認自己有病,我還是感到了說不清的恐慌。最後,在我告訴父親準備回家接他時,他才因為害怕浪費路費而趕到了城裡。

父親明顯又老了許多,黑瘦的臉上被這一年的農耕刻下了更深的皺紋,像家鄉秋收後剛剛犁過的土地,層層疊疊著說不清的辛酸和勞累。幾十年過去了,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與面前這個老人愈來愈判若兩人了,那個常常拉著我的手有力地走在田間的壯年莊稼漢子,正在模糊成一個毫不相干的影子。像偶爾看過的一個農村題材電影里的主角,正慢慢從父親這個角色中脫離出來,越走越遠。我覺得只有眼前這個顫顫微微的老人才是我今生今世真正的父親,一個歷盡苦難和滄桑的農民父親。

父親站在客廳中央,沒來得及洗手,便抖抖索索地脫下當年我給他買他的外套,從裡邊黑棉襖里掏出一個手絹,然後滿臉興奮地打開。

那是什麼?

一千塊,父親興高采烈地說,那是他兩年來賣糧得來的。他還說,只今年一年就賣了六百多塊。

一年是多少個日子,六百塊又是多大的一個數目,父親或許從來沒有與城市的收入和生活比較過。我幾乎能想像出為了這六百塊,一個年近七旬的老人是如何在炎炎烈日下躬身耕作的,我還能想像出一個貧窮的父親為了離婚的女兒是如何省吃儉用的,那一刻,看著已經辨不清顏色的手絹,我突然感到了強烈的罪惡感,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十七年前那個特殊的日子。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也是一塊打開的手絹,手絹里也放著一摞錢,但放著的是父親多年積攢下來的一百塊錢,以及父親東借西湊來的一百塊錢。父親滿面興奮地笑著,他說,只要我有出息,花多少錢,他都會替我掙替我還的。他還說,只要我好好上學,以後便能掙好多錢,到時他也能跟我過好日子。然而,十七年過去了,我算有出息了嗎?我雖然躋身成為城裡人,過著城裡人的日子,可年老的父親除了在土裡刨出的收成從過去的幾十塊增加到幾百塊以外,清苦日子有其他變化嗎?

三十七歲,已是人到中年,我掙到一個月一千塊錢,卻不能給老父親一個幸福安逸的晚年,而父親一年背朝蒼天,在黃土裡一點兒一點兒刨出六百塊錢,卻要給我貼補家用,對於我這樣的女兒來說,僅僅感到愧疚,其實遠遠不夠,確切地說,那應該是一種痛心疾首的犯罪!然而,這還不是最讓我心痛的,最使我疼痛的卻是父親一副興奮的神態。對於他來說,他現在用一年的收成來幫我貼補家用,就像當初將我一點點兒養大成人一樣理所當然,他幾乎忘了自己是一個老人,一個需要由我這樣的女兒盡孝贍養的老人,他更忘了當初要來讓他驕傲的女兒家裡享福的念頭。

不管我們如何艱難,不管父親如何可憐,老天好像不願再關照我們這對兒不幸的父女了。父親剛剛安頓下來,我便發現父親的咳嗽日益在加重,而他堅決拒絕去醫院。為了省錢,他自己在一家小藥店里買回了據他說最便宜的止咳藥。當我看完說明,才發現之所以便宜,是因為這盒葯只是兩天的藥量。雖然我給父親買了足夠的葯,最終還是沒有治好父親的病。一周後,我終於採取強制措施,讓父親跟我一塊來到了醫院。檢查結果出來後,我與父親同時傻了眼:父親得了肺炎。

在困苦的生活里,生病無疑是最大的敵人。而命運偏偏就為我們安排了一場。就這樣,父親的一千塊錢在家幾乎還沒有暖熱,便所剩無幾地交到了醫院。這一次突如其來的災難,對父親的影響太大了,幾乎使他幾天沒有緩過精神來,我幾次看見他低垂著頭在床上發獃,就連說起話來也常常前言不搭後語。是啊,那畢竟是他兩年的收入!就這樣簡單地沒有響聲地消失了。沒有經歷過農村那種風雨里的艱苦勞作和太陽蒸烤下的耕種收割,是不會體會到那一千元的價值,更何況是在這樣一種困難的背景下呢?

在父親貼補家用的滿心希望泡湯後,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悲傷的心,也沒有辦法讓他快樂起來。我只好讓兒子在他面前不停地講笑話,或者拉著他出去散步。我自己心裡清楚,我必須改變現在的狀況,尤其是物質生活,只有這樣,我才能讓他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享受晚年的幸福。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我必須工作上有起色或掙錢,或者通過婚姻這個形式。對於後者,我已經在一些好心人的幫助下,見過幾個,但是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都沒成功。而前者,在我與李子峰的關係鬧僵後,工作上將會出現怎樣的局面,我已經不敢設想了。

不敢設想,並不能阻止事情的發展。不久,與李子峰徹底決裂所帶來的後果很快明朗化了。入冬第二場落雪的日子,李子峰升任副局長的命令正式下達,然後便風風光光與整個研究所的同事在市內一個有名的風雪樓大餐了一頓,還到一家歌廳唱到了後半夜。而我在飯局開始大約半個小時後,便假託家裡有事離開了酒店。

說不清是難過還是後悔,自從那個小鎮之夜後,每次見到李子峰,我心裡都會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畢竟這是我生命中除了於致以外唯一一個與我有過親密接觸的男人,他給我身心打下的烙印雖然比起於致給我的影響差得很遠,但還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失掉。而我是他的第幾個女人,或者是否也給他的身心留下過什麼痕迹,我就難說清了。因為當我再次見到他時,所有的機會都是在辦公室,他像一個奇怪的魔術師,或者更像一個奇異的健忘者,對我的態度又恢複了以往的神態,我們之間過去曾有過的那段經歷在他身上絲毫不曾留下任何影子。在我面前,他僅僅是原來那個溫文爾雅的男士,有素質有文化的領導,他似乎完全忘記了我們曾經有過的交往,包括歡樂、思念、猜忌、怨恨、指責、吵罵等,這使我有時不免對他產生深深的懷疑,懷疑那段不平常的過去是否真得曾經打動過他,或者他是否對我認真過。有時盯著這個枯瘦的身影和聰明的禿頂,我真的很奇怪,人怎麼能夠偽裝得如此不動聲色和如此高明呢?

李子峰搬到局長的辦公層後,雖然一時沒有什麼舉動,我還是感到了隱隱的不安。周鑄文和楊菴,甚至隔壁的打字員,資料員都對我表示出疏遠的態度,原來許多見面打招呼,關係不錯的人也開始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我。後來我才聽說,局裡人們都知道我因為婚外戀被老公拋棄了,還傳說著我為了提職竟然試圖以色相勾引領導。但那時,我還蒙在鼓裡,我抱著倔強的脾氣,對自己說,你們不願理我,我還不理你們呢?

周圍工作環境的惡劣,人際關係的緊張,還不是我最艱難的時候。又過了一個星期,黃老正式退休,常天麗升遷副所長,正所長暫時不設的文件正式下達後,我才徹底被逼向了絕路。到這時我才明白,所有的陰謀其實都是為了今天這個結局做的鋪墊,而我無辜地成了常天麗升遷路上一顆被踩碎的石子。既然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既然我已經徹底失敗,那麼,我的噩運也應該到此為止了。但是,事實證明這僅僅才是開始。

在常天麗風風光光,大張旗鼓地搬進了副所長辦公室三天後,我的《燕南輕工史》突然奇蹟般出版了。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樣來上班,一進屋,便看見我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新書,封皮上醒目地印著「燕南輕工史」幾個大字。我站在離辦公桌一米之外的地方,竟然不敢挪動腳步,因為我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事實。在我已經徹底絕望,認為沒有結果的時候,它卻突如其來地擺在了眼前,這對於我如果說是一種喜悅,不如說是一種驚恐。經過這一系列的風風雨雨,我已經深深體會了那句話: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當然更沒有無緣無故天上掉餡餅的事情。

我一面懷著複雜的情緒走過去,一面做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在我的好奇和猜測還沒有來得及釋放時,我一下子被打得暈頭轉向。書的責任者一頁,清清楚楚地排好了順序:主編李子峰,副主編常天麗,編委(按姓氏筆劃順序)中,我被排到了第四位。整整半個小時,我坐在辦公桌前昏昏蒙蒙。那是我花了多少精力和心血,熬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在怎樣的艱難情況下寫出來的呀!那麼多的人名竟然像一堆吸血的蚊蟲突然間飛來,粘了上去,它們吃得可是我的血呀!我欲哭無淚,欲訴無門。那一刻,我最想幹得一件事就是找一塊板磚拍向李子峰的禿頂。

如果說這種不勞而獲使他們有所心虧,從而也對我有所回報的話,也算是對我的一種安慰。但是,以後的情況卻顯示,這種沒有廉恥的奪取不但沒有讓他們有一絲的歉疚,反而使他們更加變本加厲。因此,與以後的遭遇相比較,這種名譽的損失其實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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