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峰走了,暫時的工作由五十開外的黃老代理。這個每天上下班像報時鐘一樣準時的老學究像一台出土的文物,在他的辦公室里悄無聲息地散發著古老而又沉靜的氣息。他既不到我們的辦公室里指手劃腳,也很少與我們聊天,甚至連遇見我們對他都是一種負擔。多虧我們的工作在李子峰臨走時作了明確分工,因此黃學究也樂得個逍遙,頂多在我們遇到問題時,給我們當一當顧問。我的《輕工史》初稿在假期剛剛結束時就已完成,並且已經李子峰的初審,現在正在按照所提意見作第二遍整理和修改。再加上職稱的事已由李子峰滿口應承,我感到前途在一點點兒變亮。離婚後灰暗的心情也開始像雨後天晴的陽光,以新的姿態清新和燦爛起來。在偶爾失眠的深夜,原來那種因為思念和怨恨於致而流淚的習慣有時也會被對未來的憧憬所代替。甚至我想像著有一天,成功後的我站在於致面前聽他的懺悔,並看到他因為離開我們而悔恨的神情。
離婚的傷疤慢慢結痂,我開始以平常的心態對待事業和婚姻。然而,這個傷疤太脆弱了,或許極小的一點碰觸就可能引來新的傷口,甚至流出新鮮血液。
這是一個倒春寒的季節。當人們剛剛脫下厚重的棉衣,準備換裝的時候,一場西伯利亞的寒流從北極附近飛馳而下,穿過煙雲浩蕩的蒙古大草原,直襲一望無際的華北大地。接下來一場大雪鋪天蓋地飄了個淋漓盡致。我不得不重新武裝起來,裹上寒冬臘月才穿的羽絨服,那是一件紅白相間的羽絨服,我裹在其中穿行在滿天飛雪裡,感覺像一隻飛翔的鮮艷蝴蝶,雖然車輪下歪歪斜斜,但是因為這場浪漫的雪,以及身上顏色明亮的衣服,特別是這幾種顏色的搭配所產生的視覺效果,使我的心情也隨著飛雪而飄揚。穿過熟悉的街道,走過熟悉的警察崗,當拐彎快接近單位時,旁邊有一個小夥子哼著崔健那首「讓我到雪地里去撒歡兒」從我的身邊騎過。然後,我就像得了傳染病似的,在心裡也開始不停地哼唱這首快樂的旋律。甚至到辦公室後,在我清掃衛生的過程中,在整理文件過程中,甚至在改寫稿子時,這首歌曲一直像繚繞在心頭的鴿子,不停地上下翻飛和歡快的鳴叫,我想,如果我還年輕,我就能歌唱,如果老天下雪,我就能去撒歡。
伴著快樂的遐想,我在順暢的思路中飛速進展著《輕工史》的修改,到上午下班的時候,稿子已接近終點,中午在單位吃了一包速食麵,繼續做修改工作。到下午上班的時候,稿子已經徹底大功告成。因此當辦公室的人員到齊時,我一展多天來沉重的眉頭,愉快地和周鑄文、楊菴打趣和說笑著。而我的輕鬆和快樂又為我引來了一場新的災禍。
我實在搞不清楚常天麗為什麼如此狠毒,她甚至都不能容忍我快樂一下。當她看到我輕鬆的表情和辦公桌上整齊的書稿後,她的心裡生出了新的不平衡。然後我就聽到了常天麗的聲音,像一隻蒼蠅突然掉落在一盤無比精美的菜肴中,讓人噁心與氣惱。
她說,我昨天看見於致了。
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我突然聽到於致這個名字,一瞬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這個名字連同這個人已經在我的心裡走出去了多遠,或者在我的心裡埋了多深,因為這些天來,在我為工作和生活疲於奔命的過程中,我已經成功地淡忘了這個名字,以及這個人給我帶來的傷痛。尤其是在辦公室的時候,我幾乎以全部精力投入到課題撰寫中。雖然在一些撰稿間歇,因為一些外來的因素偶然想起過他,想起他的自大、他的驕傲、甚至他的無禮,以及他那些讓我迷戀和難以忘懷的優缺點,但是只要想起工作,想到前途,我便會將所有與於致有關的思緒收起,平靜地接受眼前一切無法改變的現實。我自己曾經不止一次為自己的這種堅強和自尊而自豪,我甚至已經認為自己應該稱為一個強者了。但是到今天,我才發現,我的所有堅強仍是那麼脆弱,我自認為已經痊癒的傷疤還在模擬的表皮下發著炎。因為常天麗提起於致後,我心中的傷痛彷彿又回到了離婚的上午,我幾乎看到自己騎著單車逃避於致時的孤獨身影,再一次體會到了兒子和父親知道我們離婚消息後,我所體驗的徹骨疼痛。
不知道常天麗是否看到了我的情緒變化,但毫無疑問,常天麗這個沒有同情心的女人對我的處境沒有絲毫憐憫。她坐在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辦公桌後邊,用一雙滿含希望的眼睛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尋找到她需要的什麼隱私,以調劑她茶餘飯後的生活。
我腦子反應太慢了,或者說是我對於致這個人太敏感了,我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在一瞬間猛然抬起頭,幾乎沒有想到掩蓋自己的渴望,那就是我非常想知道她看見於致在幹什麼?
她眼睛裡出現了一抹得意的光亮,因為這個話題引起了我的關心,特別是牽出了我來不及掩藏的傷痛,她在桌子下面的兩條摺疊的腿開始有節奏地打點,那隻著地的高跟鞋正像一面小錘敲鼓一樣擊打著地面,似乎在敲鑼打鼓慶祝我的傷痛。她帶著一絲神秘說,我可看見他與一個女孩在一起,好像在看一套傢具哎。
聽到這句話的一刻,我心裡的第一個反應便是絕望地吶喊了一聲「不!」。難道他已經有女朋友,並且開始準備結婚了。不!我再一次在心裡絕望地喊著。幾乎同時,我像突然掉進了一口可怕的深井,除了眼前無邊的黑暗,便是渾身透徹肌骨的冰涼。現在,我才知道什麼是絕望,什麼是真正的恐懼。我突然明白了,這些天來我所有的自尊和自強,甚至離婚其實都只是為了於致那兩句「討厭」,在內心深處我給這場離婚定位的,或者說一廂情願地認為,這只是一場冷戰,我只是希望通過這冷戰,通過自己的努力重新贏得丈夫,重新與他續上我們未了的緣份。我肯定就是這樣想的,我覺得我們的緣份仍然未盡,儘管我一直不願承認這些,但是到今天,當我內心深處不願承認的如意算盤最終落空時,我被徹底擊垮了。
我神情恍惚地看著斜對過的常天麗,她竟然在我極度難堪的臉色中笑了起來。但是接下來更讓人出奇不意的是,她竟用一種天真的神情,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她說,你得小心看好了,於致可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呀!
我蒙里懞懂,不知常天麗什麼意思。我一直覺得單位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事情,尤其是常天麗。因此,當常天麗突然冒出這一句似乎並不知道我的婚變的話時,我一時間卻變得有些暈頭轉向。幾乎一分鐘的時間,我的眼神停留在了常天麗紅嘴上,希望從中看出什麼來。我實在搞不清楚,常天麗提起於致是出於想刺痛我還是想嘲笑我,但是我確信常天麗的用意絕非善意,因為從許多跡象表明,周鑄文和楊菴似乎都知道了我離婚的事情,又何況常天麗這個最擅長刺探別人隱私的女人呢?
在常天麗的笑聲里,我感到自己的神經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然後在一種不可思議的神秘力量驅使下,我竟然從剛才陷入的絕望和恐懼中突然驚醒了。我覺得常天麗那張白粉塗抹過的臉,以及白臉上豐滿紅潤的嘴唇簡直像一朵有毒的花朵,我幾乎想衝過去,將她摘下踩死。或許是出於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本能,或許是出於某種虛榮,我出乎自己的意料,面對她得意的神態,鎮定地說,那是我表妹,她在準備結婚,因為她未婚夫從國外還沒有回來,於致這幾天正幫她買傢具。
說完,我走了出去。我沒有看見常天麗聽到我那句胡說八道的話後的表情,也不願看,或許是心虛而不敢看。
我從常天麗的眼皮底下走出辦公室,竭力保持著平靜的姿態,保持著自尊和最後的理智。在對常天麗的怨恨中,在因為虛榮而撒謊的羞愧中,特別是在知曉於致的情況而身心受挫的打擊下,我走出了單位大樓,走出了大院,來到大街上。雪已停了,陽光正從遙遠的天際暄鬧著射來,輝映著白花花的世界。
我無法面對於致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另覓她人,更無法想像於致如何將十幾年的感情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全部丟棄。到底是男人更容易忘懷的原因,還是於致太理智的個性,怎麼可以在如此短時間裡便有了新人?我相信那是於致的新女友,以於致的個性,他既不會在女人身上多費心思,也從不作無功的工作。他的拍拖很可能就是結婚的前奏。想到這裡,我又一次體驗著全部意圖落空的痛苦。風在身邊吹著,我臉上冰涼的淚水不停地向下滑著,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便是找一個地方,好好大哭一場。把幾個月來所有的委屈、痛苦、無助全部哭出來。但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即使哭倒長城,孟姜女又改變了什麼呢?
夕陽在淚眼中越燒越紅,像天邊一片片燃起的篝火,將正在退去的白日最後一次照亮。我騎著車子在這片最後的輝煌中從東城穿過市區來到西城,然後,在夕陽最後的一抹光亮中從西城奔回東城,當黑暗瀰漫四周,覆蓋了街上如潮的行人時,我在四起的街燈中停到了一座熟悉的大樓前。我停著車子,一臉迷茫地注視著樓前下班的人流。有幾個似曾相識的臉龐說笑著從臉前走過,但是我想不起自己是否認識他們,直到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