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野心的危險

你不知道野心的危險嗎?我要讓你明白的是你野心勃勃。你沒有面對問題,你在迴避。

問:什麼叫野心?

克:現狀之外別有所圖就是野心。聽著,我說野心就是想將你的現狀改變成另外一種情況,這就是野心。你想要什麼東西,想要權力、地位、聲望,這就是野心。野心就是寫了一本書,希望賣上一百萬本。如此這般,我不得不活在這個社會。我知道這造成我的孤獨,我知道孤獨對我傷害多大,因為它阻礙了我和他人的關係。我已經了解其中破壞性的本質。那我該怎麼辦?

問:尋找沒有野心的人。

克:你沒有野心嗎?我該走出去找別人嗎?你在說什麼?你不認真。

我問自己:我很孤獨,野心、貪婪、競爭造成了孤獨。我也知道孤獨的破壞性,孤獨真的阻礙了感情、關懷、愛。這對我來說,實在很嚴重。孤獨很可怕,破壞性很強,有毒。這樣的話,既然我必須和你生活在一起,而你又那麼野心勃勃,那麼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要怎樣才能夠沒有野心?既然我必須謀生,那麼我該怎麼辦?

你們不了解。我整個人都沸騰了。我迫切要了解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把我燒起來了,因為這事關我整個生命。可是你們卻覺得好玩。我很孤獨、絕望。我知道其中的破壞性。我想解決這個問題,然而我必須和你們生活在一起,必須和這個野心、貪婪、殘暴的世界生活在一起。我該怎麼辦?我會告訴你。不過告訴你和你去做是兩回事。我會告訴你們。

活在這個充滿野心的世界,因而變得欺騙、不誠實——行嗎?我不想野心勃勃,那麼我該怎麼活在這個世界?我知道野心的後果是孤獨、絕望、醜陋、殘暴。現在我問我自己:我怎樣和野心勃勃的你在一起生活?我自己野心勃勃嗎?我問的不是別人,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自己。因為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對我來說這不是一句話,而是十萬火急的事實。我野心勃勃嗎?我現在要弄清楚。我要觀察,不只觀察一個方向,而是觀察整個生命,看看我是不是充滿野心。我說的野心不是要大房子、想成功、想有成就、有錢的野心。我說的野心是想將現狀改變為完美的意願。我長得丑,可是我想把自己弄得最漂亮。這個,還有其他,就是野心。我觀察這種野心。我的生活就是這一回事。我們懂嗎?我不光坐著討論,我用熱情觀察它。我夜以繼日地觀察,因為我已經知道,孤獨對人與人的關係破壞力最強,所以最可怕。人不能自己一個人活著。生活就是關係,生活就是關係里進行的活動,如果關係裡面有的只是孤立,那就毫無作為可言。我知道這一點,不是嘴巴上講講,而是十萬火急的事實。

現在我要看。我是不是充滿野心,想把實然改變成應然,改變成理想?你們懂嗎?想把我的實然改變成應然,就是野心。我有沒有想做這種事,這是說,你們有沒有想做這種事?我說「我」,我指的是你們。不要逃避。我談我自己時,就是談你們大家,因為你們就是我。因為你們就是這個世界,而我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所以我就看了。然後我說,是啊!我是想將實然改變成應然,我知道這很荒謬,這是我的教育、文化、傳統賦予我的野心。在學校里,「甲」比「乙」好,就弄個「甲」來,你們知道都是這種事情。各種宗教也說要從實然改變到應然。他們這樣說,我就知道他們是假的,所以我就捨棄,我碰都不碰他們,我接受「實然」。等一下。我看清了「實然」,我也知道「實然」不夠好,所以,我到底怎樣才能夠轉變它,但是卻不把它改變成另外一種東西?

現在我已經知道「實然」。我很貪婪,但是我不想把貪婪改變成不貪婪。我很殘暴,但是我不想把殘暴改變成仁慈。然而這殘暴卻必須予以根本的變革。這樣,我該怎麼辦?我的心已經受過這麼多的訓練、教育、規條,要它殘暴,野心勃勃,那現在要根本的變革,我該怎麼辦?我知道將殘暴改變成另外一種東西依舊是殘暴。所以我不走這個路線。於是我有的就是「實然」,就是殘暴。於是怎麼樣呢?我要怎麼觀察它,心要怎麼觀察它,但不改變它呢?

心要怎樣徹底改變這世故的、受過教育的野心,使它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野心呢?我整天都在觀察我的野心多麼旺盛,我很認真,因為人活著不能沒有關係。但是孤獨對人與人的關係卻是很可怕的。他可以假裝,他可以說他也愛別人,可是他依然和別人打架。所以,心要怎樣才能夠完全轉變所謂野心這種東西?不論你怎麼訓練,只要還是意志的訓練,就必然產生野心。一切都在觀察之中。我清楚,訓練意志想改變「實然」,依舊是野心。我已經發現這一點。這發現給了我能量,所以我可以捨棄意志。我的心說這種東西已經結束,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再訓練意志,因為那也是野、心。

「雷同」也是我置身其中的文化教育出來的一種現象。長發、短髮、短褲、短裙,大家都一樣,外在內在都一個樣子。我從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要和別人一樣。我受強迫,我受教育,我受強制,要和別人一樣。然而,我一想和別人一樣,結果怎樣?我一想和別人一樣,我就有了掙扎,不是嗎?我是這樣,你偏偏要我那樣,這就有了衝突。有了衝突,就浪費能量,我就擔心自己不符合你的期望。所以,和別人一樣、意志、改變「實然」的慾望,都是野心。我觀察這一切,我觀察,然後說:「我不要和別人一樣。」我知道雷同是怎麼一回事。我穿褲子,我走路靠左邊或右邊,我學語言,我和人握手,這一切都和別人一樣。我有些方面和別人一樣,有些方面因為孤立的關係,和別人不一樣。結果呢?心觀察到野心的活動——和別人一樣、意志、將「實然」改變為「應然」的慾望。結果呢?這些都是野心的活動,都會造成極度的孤獨感,因此各種神經質的行為都可能發生。我觀察,我注視這一切,但不做什麼。這樣,野心的活動將因這種觀察而終止,因為,這時的心已經開始對野心異常聰明。這時的心會說:「我異常敏感、聰明,因此沒有野心。我該怎麼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該怎麼和充滿野心的你生活在一起?我們彼此有沒有什麼關係?你野心勃勃,我沒有。或者我野心勃勃,你沒有,都可以。這時我們有什麼關係?

問:毫無關係。

克:那我該怎麼辦?我知道活著就是關係。也許你野心勃勃,也許我沒有。我知道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固定不動,你日漸遠離。所以我們毫無關係。但是我不能一個人活著,所以我們的關係到底如何?

盯住這個問題,沉浸於這個問題,聞它、嘗它,你就會找到答案。這個世界用野心、貪婪、虛偽、殘暴造成,老是想要改變這個、改變那個。世界就是這一回事。我知道這會造成孤獨,毀掉我們和別人的關係。活在這樣的世界,我該怎麼辦?我們的心面對的一群人,面對的這個文明,這個世界,野心之害已經極為嚴重。我們的心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的心不論精神或生理都不再容忍野心。然而心還是得活在這個世界。那它該怎麼辦?

我問你們。我說我充滿野心,你們沒有野心。我們會有什麼樣的關係?

問:毫無關係。

克:毫無關係?那會有什麼?

問:絕對孤獨。

克:先生,你偏離了重點。我們的重點是,心觀察了野心的活動,觀察了野心的一切,了解野心的虛假,了解野心的真相以後,就變得非常敏感,知道野心流變的情形,所以心變得很明智。這種明智是因為觀察野心的流變與微妙之處,因而了解野心就是毒藥。對野心極度敏感,因而變得很聰明的心,必須和你共存才可以。這樣的心不可能讓自己孤立。因為它知道孤立已經造成這一團亂七八糟。但是,你要走某一條路,沒有野心的人不走這一條路,乃至於也許哪裡都不去。那它要怎樣和你共存?

這樣的心並不孤立,不是嗎?一切活動皆為野心時,才會產生孤立。孤立就是孤獨。如果沒有了野心的活動,就沒有孤獨。關於孤獨的原因,我前面曾經舉例說明。孤獨的原因,只要我們了解其一,就了解全部。因為,包含在這原因裡面的就是「和別人一樣」,就是意志——將這個改變成那個,因而成為另一種東西,成為偉大、高貴、聰明、富有的意志。我發現所有這一切裡面只有一種活動,那就是野心。

在我來說,野心勃勃真是駭人。我了解野心,我知道其中的醜陋、虛偽。不是嘴巴上講講,而是實際上了解。結果如何?結果好比遇到懸崖。這可不抽象。如果我心智健全的話,遇到懸崖我就後退。這樣的話,我是不是孤獨了呢?當然沒有。我自給自足。你們了解嗎?這時候,我們的關係就變成我自給自足,可是你沒有。於是,你就開始壓榨我,開始利用我滿足自己的需要,然後我就會說:「不可以這樣。這樣只會浪費時間。」所以,建立在孤獨上面的關係是一個樣子,建立在非孤獨、在自給自足上面的關係又是一個樣子。

我們已經討論到很奇妙的一點。出於孤獨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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