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醜陋的世界上保持清明

瓦拉那西,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二日

問:經過一天的工作,我們的心就累了。我們還要做什麼?

克:這個問題就是:經過一天那麼多煩心的事,自己所剩時間已經不多,還能做什麼?

你們知道,我們整個的社會結構都錯了,我們的教育制度實在很荒謬。我們所謂的教育其實只是反覆灌輸、記憶、臨時抱佛腳。一個人成天努力著要成為科學家,成為專家,成為這個家那個家,這樣一個人一天有十三個小時心裏面都在挂念一件事,這樣的人怎麼悠閑得下來談創造?不可能的。四十年來,五十年來一直在當科學家、當官、當醫生,當你所當的人物,那麼另外一個十年你怎麼可能會沒有制約?怎麼可能會不能幹?所以,我們的問題其實是,我們有沒有可能每天上班,當工程師、當肥料專家、當教育家,可是整天,每一分鐘,我們的心依然敏銳、活潑?這才是問題所在,不是什麼一天終了,內心怎樣才會寧靜。你從事土木工程,你有某種專長——你不得不。社會很需要。你不能不上班。那麼,你有沒有可能一面工作,一面又能夠不捲入所謂社會這個怪物的轉輪上面?我無法告訴你答案。我說那是可能的——不是理論上可能,而是實際上可能。沒有中心就可能。正因為有可能,所以我們才要談。試想如果一個耳鼻喉科專家已經開業五十年,那麼,他的天堂在哪裡?他的天堂顯然在人的耳鼻喉裡面。但是,他有沒有可能一方面當個第一流的醫生,一方面卻又能夠生活、作用、觀察、覺察這整件事情,覺察其中全部的意念?這當然可能,不過卻需要莫大的能量。然而那能量早已經浪費在衝突、用力當中。你虛榮、野心勃勃、嫉妒的時候,就在浪費那能量。

我們認為能量是做事情用的。我們在宗教觀念上認為要接觸上帝,必須有莫大的能量。所以你必須單身,你必須這樣,必須那樣,你們都知道這些宗教在我們身上玩的把戲,搞到最後把你弄得半餓不飽、空虛、遲鈍。上帝不要遲鈍的人,不要沒有感覺的人。你只有完全的活著,每一部分都活著,都振動,才到得了上帝那裡。但是你們看,困難的地方在於生活而不落入老套,生活而不在思想、觀念、行為上落入習慣。只要你用心,你就會發現自己可以在這個醜陋的世界上——我用「醜陋」是指字典上的意義,不持有感情的意義——工作、做事,但大腦依然清醒,像河流一樣,永遠在凈化自己。

衝突使你疲憊

《論生活》,第十七章

他有一個不起眼的工作,一份微薄的薪水。他和太太一起來。他太太想談他們的問題。他們兩個都很年輕,雖然結婚多年,還是沒有小孩。但問題不在這裡。在這種艱苦的時代,他的薪水幾乎不足以維持家庭,不過,因為沒有小孩,所以勉強維生。將來怎麼樣,沒有人知道,不過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他不太願意談,倒是他太太告訴他不能不談。他不願意來,她幾乎是半強迫,才帶他來的。他既然來了,她就很高興。他說講話於他並不容易,因為,除了太太,他很少和人談自己。他朋友不多,但是,即使是這幾個朋友,他也不曾敞開心胸,因為他們不會了解他。他開始談,遲疑著。他太太聽得很著急。他說問題不在他的工作,他的工作很有意思,而且不論如何總是給他飯吃。他們倆人都單純,不做作,兩個都在大學受過教育。

她終於開始說明他們的問題。她說這幾年來,她先生好像對生活失去了興趣一般。他除了上班,什麼事都不做。他早上上班,下午下班。他老闆對他也沒有什麼不滿。

夫:我的工作都是照章行事,不需要太用心。我對這些事情有興趣,但是總是有一點無聊。我的問題不在工作,不在我的同事,而是在我自己。就好像我太太說的,我已經失去生活的興趣。我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

妻:他以前很熱心、聰明、很有感情。但是這幾年來,他卻對什麼事都很疲憊冷漠。他以前很愛我,但是現在我們兩個人的生活都很悲傷。不管我在不在,他好像都不在乎。這樣住在一個屋檐下,實在很難受。他也不是不仁慈,可就是冷淡、漠不關心。

克:是因為你們沒有孩子嗎?

夫:不是。不論如何,我們的肉體關係沒有問題。婚姻沒有完美的,我們也是有好有壞。不過我認為我的疲憊,並不是什麼性關係不良造成的結果。雖然因為我的疲憊,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做愛,但是我認為那並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孩子的緣故。

克:為什麼這麼說?

夫:在我發生這種疲憊之前,我們已經知道我們不會生孩子。我從來不擔心這一點,她卻常哭。她想要孩子,可是顯然我們間有誰沒有辦法生育。我曾經建議各種方法,例如讓她領養孩子,可是她連試一下都不肯。她只要我的孩子,其他的都不要。她很不安,因為,不結果的樹只是好看而已。我們曾經徹夜長談,結果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知道我們不可能樣樣事都滿足。沒有孩子並沒有使我疲憊,至少我很確定這一點。

克:是因為你太太的悲傷、因為她的挫折感嗎?

妻:先生,你知道,我先生和我討論過很多。沒有孩子我不只悲傷而已。我一直向上帝祈禱,希望有一天會有孩子。我先生當然希望我快樂,可是,他的疲憊並不是因為我的悲傷。如果我們現在有孩子,我會非常快樂,但是在他只是稍微分心一下而已。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是這樣。這兩年他變得這樣疲憊,好像身體生了病一樣。他以前什麼話都跟我談。談小島、談工作、談抱負、談他對我的愛。他會對我敞開心胸,但是現在他的心關起來了,他的心思離得很遠。我和他談過,可是沒有用。

克:你們有沒有試過分居,看看有沒有用?

妻:有啊!我回娘家住了六個月,只有互相通信。可是分居並沒有使事情不一樣。有的話,只是讓事情更糟而已。他自己煮飯,很少外出,不去找朋友,越來越退縮。他從來不怎麼熱衷社交生活。分居以後,他也沒有什麼改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