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走的愛人 第十七節

「童漢,我要走了。」宋小媛打電話說。

我雖然看不見她,但是我能想像得到她半躺在床上,一手拿著話筒,而另一手必定端著杯子——杯子里倘若沒有酒,她就會嘮叨個不停。但倘若杯子里有酒,她的話則顯得短促,因為她要喝酒,就得長話短說,像現在一樣。

「是嗎?」我漫不經心地說。

「我真的走了。」她強調說。她又喝一口酒,我想。

「去哪?」我說。

「無極之地。」她崩出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

我一愣:「什麼意思?」

「就是永遠走下去的意思,或者說沒有盡頭的意思。」

「為什麼要走這條路?」我說。

「因為我的朋友走的就是這條路。」她說。想必她又喝了一口酒。

「朋友?」我說,「你是指失蹤多年的……夏妝嗎?」「除了她還有誰?」宋小媛說。「她走了,一去而不復返。」

「你想去找她?」

「是的。」

「可是你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呀。」我說。

「我知道,」宋小媛說,「她在路上,在我的前方。」

「她已經走了十幾年呀。」

「所以我就要去追趕她。趕上她,和她一起走。」

「我想……你是喝多了。」我說。

「我是在喝酒,但是我沒有多喝。」宋小媛說。

「你哪一次不說沒有多喝,但你哪一次不是醉了?」我說。

「我沒醉,真的沒醉。」

「這就是醉了。喝醉的人,總是說自己沒醉。」我說。

「那我承認醉了好啦,」她說。「但我說的可不是醉話。」

「醉人說的話不是醉話?」我說。

「童漢,過來看一看我,」宋小媛說。「我要走了。」

「我現在很忙,再說你喝多了。」我說。「你先睡一睡,等你清醒了,我再去看你。」

我掛斷了電話,中止和宋小媛的談話。

她酒後的胡言亂語,被我很快的扼制。我認為她說的不是真的,因為她喝了酒。

自從她酗酒,我很少聽到她說過清醒或理智的話。

她的話似乎都被酒浸過,像是被雲遮霧掩的陽光或朦朧詩人的詩句。我聽不懂她的話,也不相信她的話。

她說她要去找夏妝,走夏妝十多年前去往的道路。這怎麼可能?夏妝距離現在已是那麼遙遠,她已變成昨日星辰或東流的河水,在人們的心目中墜落或流逝。沒有人知道她十多年前裂變後去了哪裡,包括宋小媛這個和夏妝親如姐妹的女人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的朋友當年去過何方現在又在何處?十幾年過去了,她居然才說起去尋找或追趕她的朋友。難道她不是在說醉話嗎?我像往日一樣,在每次與宋小媛停止通話後平心靜氣地坐著。

我在我宮殿似堂而皇之的辦公廳里鎮定自若地面對求見我的人,繼續聽對方的講話——現在得到我接見的是廣山縣縣長。

廣山縣發現了金礦,這個金礦的蘊藏量很大,最保守的預測十年可以開採出黃金一百萬兩!我四十歲生日那天收到的黃金500兩,就是從這個金礦採取的。

那天我只見到金子卻不見送金子的人。而今天送金子的人來到了我的面前,他就是廣山縣的縣長黃仕學。

黃仕學頭頭是道地向我描述了金礦的偉大發現,也道出了發掘金礦的嚴重困難:金礦位於偏僻的深山,必須開闢一條一百五十公里長的道路,但是缺乏開路的資金。

開闢一條一百五十公里長的二級路需要多少資金?一個億。黃仕學縣長請求我投資一個億,用於開路。他進一步闡明了開闢這條路的雙重效益或意義,那就是這條路通車以後,不僅可以運輸物資,如虎添翼。而且可以使沿途兩萬農戶解放出來,幫助深山裡的農民脫貧致富!

黃仕學縣長還沒有得到我的投資,就已經非常感動。

他像為每—場比賽的雙方搖旗鼓勵的球迷,為的是使比賽成功和精彩。他的品質難能可貴。我的心裡默默接受他的請求。我嘴裡雖然回答再考慮考慮,但意識上卻已經開出了一億元的支票。

——一億元,我清楚我很快就會兌現這筆錢,因為我擁有的資金和財富遠遠超過這個數目。

我隨便投資一億元,只要我願意。這就像一名擁有千軍萬馬的元帥,只要願意和允許,派出一支部隊去幫助和支援一個弱國的革命與建設,不過是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誰或誰的項目能討得我的喜歡、認可和同情,我就為誰出錢,就像現在廣山縣的縣長或他繪聲繪色的金礦和道路一樣。我有意為此出資一億元。我並不盤算也不期望我一億元投資能為我帶來多少利益,但是我肯定想得到這一億元投資給深山裡的農民帶來的財富(它至少能開闢出一條寬廣的道路)。

我不相信廣山縣會有年產黃金10萬兩的金礦。但是我相信一條一百五十公里長的道路卻一定能使深山裡的百姓百年通順暢達。

所以,與其說這一億元是投資,不如說是捐資。扶弱濟貧,樂善好施,我經常有這種作為,而這種作為已經成為我榮華富貴的生命里最重要的生活方式之一。

行善施捨,是一種享受,像掠奪和積斂一樣能使我快樂。我彈精竭慮地賺取金錢、積累財富,又慷慨大方的揮霍金錢、施捨財富。

取捨錢財,都使我其樂無窮。我像一個高深浩大的水庫,容川細流,澤及民田。在我金浪銀波的生活中,流淌著功德,也潛藏著罪惡,它們像每天的白晝和黑夜映襯我人生的光明和陰暗。

我信仰功德,也依傍罪惡。罪惡可以使我擁有巨大的財富,或者說巨大的財富背後都隱藏著罪惡。我不敢否認我巨大的財富是一種罪惡的積累。但是我相信財富正在發揮著功德——我到處贊助、捐贈,像一個牧師不懈地布施和傳道。例如我每年贊助南州市歌舞團兩百萬、南州文學雜誌社五十萬。哪裡發大水、鬧饑荒、有地震,我就往哪裡捐資,每筆數目都不低於一百萬。還有數不清的鰥寡孤獨,因為我的捐獻接濟敬老院,得以延年益壽。又有無數輟學的青少年,因為我的援助重返校園,得以成長。

我名揚四方,功德無量,這都是錢財的作用。但我是金錢的主宰,就像男人是女人的主宰一樣。我又像法力無邊而慈眉善目的佛爺,深受官民的敬愛和求拜。

「童總裁,往金礦的公路能不能築通,全靠您了。」黃仕學縣長說。

他向我鞠躬。「我代表廣山縣的人民懇求你,謝謝你!謝謝!」與黃仕學縣長一道來的副專員也站起來,他很誠摯,但是他沒有鞠躬。

「童總裁,山區的人民能否脫貧致富,路是基礎,是關鍵。」他說。「你支持山區的公路和經濟建設,功以千秋,山區人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功德!」副專員的話討得我的歡心。我離開座位,在送他們出門的時候,我心中的主意不禁脫口而出:「我支持你們開發金礦的計畫。至於一億元的築路資金,我想用不了半個月,就能全部撥給你們。你們回去準備動工就是了。」

黃仕學縣長聽了,猛然抓住我的手。他情感衝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一個被名醫診治的啞巴。

我的手緊緊被攥在他的手裡,又像一隻老鼠被擒在貓的爪下一樣。然後他終於發覺自己的失態,鬆開我的手。

我的手回到我的身邊,而我的話卻從肺腑里出來,像音樂和泉水潑進兩位官員的耳朵,「但願我這一億元投資,也能使人民記住你們的功勞,因為這一億元資金,是你們爭取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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