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歲月有痕 第四節

「小媛,能不能談談你的朋友?」我看著宋小媛和夏妝的合影說。

那時候我已是卧室的那張水床上的常客,並且我正從床上爬起來——我和宋小媛又完成一次造愛。

自從那天深夜我們共渡愛河,自此每天我們都要造愛:一天兩次、三次,最起碼有一次。我們像森林,而我們的情慾或性慾就像森林之火。大興安嶺的大火兩個多月才被撲滅,而我們就像十個、二十個大興安嶺,更何況我們不是滅火,而是把火煽得更旺。

假如有什麼能使我的慾火稍微減弱,那就是那張合影。

每次躺向那張水床和從床上爬起來,我都會看見那張合影,它就像我肚腹上一顆很大的紅痣,我既無法忘卻它,也不能排除它的存在。

「怎麼啦?」宋小媛說,「為什麼突然對我的朋友感興趣?」「不是突然,」我說,「你把這張合影擺在卧室里,我覺得你們的關係一定非同尋常,從我第一次看到它我就這麼想。你們一定是好朋友,但是把與好朋友的合影擺在卧室里,我覺得……不合適。」

「為什麼?」宋小媛說。

「因為,每天她都在看著我們做愛。」

宋小媛說:「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把這張相片從卧室里拿開嗎?」「不,我想要求你這麼做一定很難,」我說。「我只想知道你把這張照片擺在卧室里的原因。」

宋小媛告訴我,也像是自語:「我的朋友離開了我,但是我不讓她離開。她為什麼不聽從我的勸阻?其實她很信賴我,就像我很信賴她。」

「她叫什麼?」我明知故問。

「夏妝。」

「能和我談談……夏妝嗎?」

宋小媛警惕地看著我,似乎懷疑我動機不純或居心不良,「看上她了?那麼關切。」她說。

「哪會,」我說,「只不過她是你的朋友,而我想通過她了解你。」

「愛屋及烏,是不是?」

「不是。」我說。

「你就是愛上她也沒什麼,我才不怕呢。」宋小媛說,「就怕你愛上她,有一頂帽子你戴不起。」

「什麼帽子?」我說。

宋小媛說:「同性戀者。」

「你說什麼?」

「同性戀。」

「你們才同性戀呢,」我說,「把和女朋友的合影弄進卧室朝夕相處,還不是同性戀?」「不是,恰恰相反。」宋小媛說,「因為我的朋友她不再是女人,也就是說,她變了,變成一名男人。」

「男人?」

「是的,一年前她去做了變性手術。」宋小媛說,「她渴望做一名男人,非常渴望,所以就去做了手術。」

「後來呢?」我對後來一清二楚,但我還是想問。

「什麼後來?」

「手術後。」

「手術後她就成了一名男人,」宋小媛說,「我想應該是這樣,因為從此我再也沒有見到她。她改變了性別和模樣,並且失蹤了。」

「所以你就把這張合影擺在卧室里,作為一種紀念時時追憶,」我說,「或許還作為一種憧憬,想人非非?」「你說對了。」宋小媛說,「她說過她變成男人,就來找我,和我上床、做愛。但是她沒來。」

「小媛,」我說,「我真願意是你的那個變性男人朋友,那樣的話你肯定特別寵愛我。如果我說我就是你的那個變性成男人的朋友,你信嗎?」「不,」宋小媛似乎連察看我一眼的動作都沒有,並且回答得不加思索:「你不是她,絕對不是。」

「這麼肯定,為什麼?」

「因為,你和進入卧室的其他男人一樣,對這張照片上的我的朋友,充滿了好奇和色慾。」宋小媛說,「如果你是她,就不會整天屢屢對著照片上熟悉的自我,投入淫邪的目光。」

「我是這樣看待這張照片的嗎?」

「是的,和別的男人一樣。」宋小媛說,「如果說你和別的男人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你對我朋友的迷戀,已經達到了影響我們之間做愛的程度。我發覺你每次看這張照片,就對我冷淡,知道嗎?」「如果你這麼想,」我說,「請你把這張照片從卧室里拿開,好嗎?」「不,我不會把照片拿開。」宋小媛說,「如果你繼續對我的朋友含情脈脈、問長問短,就請你從卧室里走開,以後也別再進卧室里來!」宋小媛驅逐的口吻和態勢,使我緘口。我再也不過問關於夏妝的事。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必要明知故問,夏妝是誰?還用得著去向別人打聽嗎?我明明知道夏妝是誰,卻偽裝不知道,我覺得這很可笑,可笑的情形就像一個腐敗的當權者,他本身就是腐敗者,卻還要在大會上作反對和揭露腐敗者的演講一樣。

我就是夏妝,或者說我曾經是一名叫夏妝的女人,但是卻佯裝不知,去向別人詢問。我這樣做的動機和目的無非是想掩蓋我曾是一名女人的事實。我害怕和恐懼事實的被揭露和暴露,這情形還是很像腐敗的當權者害怕被揭露,因而不得不高舉反腐敗的大旗一樣。

但是我曾經就是一名女人,這一千真萬確的事實就像一起強姦的案件;有一名女子被強姦了,許多人都知道;被強姦的女子是誰,也有人知道,但是被強姦的女子的相貌,許多人卻不認識,如果她再更名改性背井離鄉,就更不會有人知曉和認識——我的情形就是如此。

一年前那個轟動這座城市並波及半個中國的女子變性手術,就像一場怪異神奇的足球賽,令億萬人震驚和觀望,而我就是那名引起轟動和令人震驚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夏妝,是某文藝團體的演員。在她的要求和申請下,省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成功地為她做了變性手術……這是一則被各種報紙連篇累牘報道的新聞,它的發表使這名叫夏妝的女人聲名遠揚,卻使已變成一名男子的他無地自容。

就是這座一百平方公里的城市、容不下一名新生的男子。成千上萬的人們像螞蟻爭先恐後地看好和覓求他新鮮的血肉。為了逃避這蟻窩般的城市,他只好像一隻鳥一樣遠走高飛——時至今日他也沒有後悔這亡命的飛翔,就像沒有後悔從女子到男人的生命的轉變——她希望做男人的夢幻和理想由來已久,時間其實可以追溯到28年前,她兩歲的時候。

那是她第一次認識人的差別:人分男女。大人告訴她,屁股前面有小鳥的是男人,沒有小鳥的就是女人。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個女人,因為她屁股前面沒有小鳥。她由此還開始感覺到男女之間待遇上的差別:屁股前面有小鳥的孩子總是特別受寵,反之則備受冷落。這一感覺產生在那一次她和哥哥爭搶一顆蘭花根糖之後。

那一天她的哥哥帶她出去遊玩,在離家不遠的學校的操場上,比哥哥小兩歲因而也矮一截的她最先發現了這顆蘭花根糖。她把它撿起來,而且是在她把糖撿到手之後,她的哥哥才看見的,這顆蘭花根糖油亮圓細,在那個飢餓的年代,令兄妹倆饞涎欲滴。兄妹倆都想獨吞這顆蘭花根糖,因而引發了爭搶和斗鬧。

妹妹覺得她最有權利吃這顆糖,因為糖是她撿到的。但是哥哥強詞奪理:如果我不帶你出來玩,你能撿到這顆糖嗎?兄妹倆為一顆糖爭得面紅耳赤,哭泣淚流。最後跑到了在學校敲鐘的父親面前。她父親原來不是學校里敲鐘的,在她出生之前,其實他是學校里的一名語文教師,後來因為生活上犯了錯誤,才改為敲鐘的。

才子風流的父親雖然犯了錯誤,但是敲鐘卻從來準確無誤。她指望正確的父親,繼續正確地對待兒女之間的爭訟。父親簡單地詢問了事件的緣由,然後向兄妹倆伸手:把糖給我!他說。她信賴地把糖交給父親。父親把糖拿到手後,看著也正在巴望著他的一雙兒女,遲遲不肯做出判決。兄妹倆急了,高聲在父親面前辯論:「糖是我撿到的!」她說。

「如果我不帶你出來玩,你怎麼能撿到糖?」哥哥反駁。

兄妹倆不斷地重複這個辯題,使父親異常窩火和煩躁,他曾試圖平等地處理這顆糖果,方法是將糖一分為二。但是他發覺不能這麼做,因為糖果是用麵粉製作的,又小又干,如果生硬地把它掰斷,就很可能導致糖果的粉碎。所以糖果只能判給一個人吃。給誰呢?父親在這個問題上猶豫了一下,他看看女兒又看看兒子。但是在看兒子的時候,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最後,父親把糖果判給了兒子!

夏妝後來對糖和甜食那種頑固的抵觸和反感,決不是為了保持身材的苗條。而是為了堅持小時候那顆得而復失的蘭花根糖給她帶來的痛恨——她痛恨自己是個女兒。她想如果自己不是女兒而是兒子,那顆蘭花根糖就是自己的了!她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是兒子?漸漸長大了她又痛恨自己為什麼不是男人?她必須堅持這種痛恨,只有這樣她才能克服和戰勝女人的屈辱和悲哀。她怕吃了糖果或嘗到甜,痛恨就消掉了,所以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夏妝都不吃糖和其他甜食,包括她和桑克強結婚的時候。

她和桑克強結婚的時候,婚宴上擺滿了喜糖。各式各樣五彩斑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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