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這條公路,天氣卻變了。那晴朗天空下迷人的田園風光消失得無影無蹤,陰冷的雨澆濕了筆直的公路,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團團濃厚的烏雲,像是在威脅著人們:雨還會大的,雷鳴電閃將在田野中爆炸,狂風將把這成熟的莊稼推倒,像推土機開過去一樣。這是有經驗的老農的猜測,一般來說是沒有錯的。看!果然風逐漸大了起來,公路兩旁的樹在瘋狂地搖擺著,暴雨發出叫聲,兇猛地抽打著地面,激起白色的水霧。路上沒有往日的行人和自行車,就連擦肩而過的汽車都很少。這是個不祥的日子,是人們躲避災禍的日子,是大自然犯罪的日子。
車上的兩個人就是古洛和胡亮,這兩個久經沙場、見過世面的警察也被這大自然的淫威震懾住了。一個小時後,胡亮開口了:「這回應該有收穫了。」
「嗯。」古洛含糊應道。他的腦電圖上的生物電流激烈得宛如暴風驟雨,心臟的供血已顯得不足,以致他的呼吸急促,渾身流著冷汗,胃也在抽搐。但他聽到了胡亮的聲音,也理解對方的意思。他完全同意胡亮的推測,這次將是結束這個曠日持久的案件最關鍵的時刻,如同旅行或探險的人看到了終點一般。
胡亮見古洛無精打采,也許是心不在焉,就提起一個令古洛真正感興趣的問題。他想這個傲慢自大的老偵探,一定會眉飛色舞地誇耀自己是如何聰明的。「你怎麼知道鄭重義是那個死人呢?」
「嗯?難道你沒打破這盤中之謎嗎?」古洛很實在地說。
「沒有。」胡亮說著謊。其實在古洛管他要列車時刻表時,他就明白了,也後悔得差點兒捶胸頓足。
「你開玩笑吧,這件事應該由你先發現,畢竟你是活地圖嘛。」誰都聽不出古洛的這句話是揶揄,還僅僅是客觀的表述。但不管他的動機如何,胡亮卻受到了更大的打擊。「是,他說得對,應該由我發現。多麼清楚的一件事呀,就像一幅畫一樣清楚,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唉!活著真難呀!」胡亮就帶著這樣抱憾終生的想法馳進了興隆縣縣城。
興隆縣公安局的人對他們的二次到來,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副局長當天晚上就給他們接風,並對他們的推理致以敬意。刑警隊正副隊長在酒精的催促下,說出了他們的心裡話:「沒說的,二位哥,我們全力配合。」
於是,第二天的工作很順利。古洛和胡亮查閱了人們說的兩位死者生前辦的那個案子的檔案。為了讓這件慘絕人寰的事更加清晰,古洛和胡亮去了案件發生的現場——朝陽屯,在那裡整整待了一天半,並找到了所有知情人。
古洛將這個案子的情節整理成下面的情景,在很久以後……
距今已經多少年了?太長了。如今那些鬢髮斑白的人還能想起那是初春的一個清晨,不,也可以說是冬末,反正在東北春天和冬天總是在同一天相遇的。
炊煙裊裊升起,不早起的人是看不見這副景象的。煙霧和清霧摻合在一起,淡淡地籠罩著這個村子,帶著些許的朦朧。在乾淨荒涼的遼闊大地的盡頭,是黛色起伏的群山,山頂上的天是晴朗的,迷濛地滲透出冷冷的藍灰色。太陽還沒有爬上來,那玫瑰的嫵媚亮色還要等一會兒才能看到。農婦們開始燒火做飯,這是些最勤快的女人,炊煙就是她們的傑作。東北農家的煙囪基本都有問題,所以燃起來的煙有一半從灶門返了回來,白色的濃煙嗆得女人們捂著眼睛,用粗糙的手掌擦著眼淚和鼻涕。狗在院子里仰著頭叫著,前腿叉開,腰向下塌陷,臀部幾乎要坐在地上,它們躁動不安,好像在給煙霧助興一樣。而在這時候大多數婦女還在沉睡。她們的睡眠時間很長,一般和冬天的懶太陽共用一個作息表。這種狀況要延續到暮春左右了。東北鄉下女人的日子最是舒適的,特別是在那不講錢財的年代。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在這樣的寧靜中,似乎有些什麼不安在躁動著。不是這個村子的人自然感覺不到,就是這個村子的人也只是驚異地看著狗開始斜著眼睛看人,那眼睛是紅的;雞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扇動著短短的翅膀,像是遇到什麼看不見的威脅一樣,最讓人不放心的是這些雞還都是母雞;豬也是一樣的古怪,哼哼地叫著,在豬圈裡打著滾,就是叫它吃食,這貪嘴的傢伙也還是躺著不動。天的盡頭有一縷墨一樣黑的雲,漸漸地擴散著,太陽肯定是出不來了,那雲里還帶著寒冷和狂風。村東頭老李家的門不知怎麼就倒了下來,村西頭的大柳樹就要發芽了,卻也無緣無故地折了,露出白生生的樹心,那些乾枯的、硬硬的纖維像刺一樣立著,像是在恐嚇著人們不要碰它一樣。只有這些,不祥預兆也不過只有這些而已。至於其他的如魏家的兒媳婦生了一個八隻腳的孩子,趙家的在廚房看見一隻黃鼠狼,當天趙家的老太太就死了……這些凶信是很牽強附會的,因為那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而且像狗給貓餵奶、騾子下了個馬駒之類的大不祥的兇險事在當時和後來也並沒有發生。不過,沒有預兆比預兆不靈更為可怕,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應該使任何荒誕不經的預兆都能發生。
這時,讓那些敏感的人,特別是跳過大神的張章旺心驚肉跳的一幕終於發生了。一聲凄厲的叫聲刺破了灰藍色的天空。如今那裡變得更陰沉了,東邊的烏雲正在靜靜地展現它的威力。人們知道這是馬寡婦的叫聲。這個可憐的女人失去了她的獨生子,馬躍——一個強壯、樂天的好小夥子。他從部隊複員才一年。
事情發生在採石場的工地上。馬躍和村裡的十幾個小夥子,還有幾個知青做了民工,去採石場打石頭。據說,馬躍的未婚妻曾勸阻過他,但他沒聽,還笑著說:「你不要搞封建迷信,我在部隊受黨的教育好幾年了,你說的什麼心裡不得勁兒、做噩夢,還有什麼眼皮跳都是迷信,你知道不?迷信,是封建反動思想的殘餘。好了,一時半會兒的也說不清楚,等我回來再和你慢慢解釋。」但他沒有回來,年輕漂亮的未婚妻也沒有機會再聆聽深愛的人那似是而非,但卻振振有詞的政治教誨了。
採石場的活兒顧名思義就是採石頭,但並不是全靠人力將那些石頭採下來,而是要靠炸藥。人們用大鎚在堅硬的石頭上鑿出個洞,在裡面裝上炸藥和引爆的雷管,這在當地叫裝炮眼,然後點著導火線,這叫點炮眼。人們做完這些,就躲在遠處,等著炸藥粉碎堅硬的石頭。這是很簡單的事,只要有力氣、人不傻都能幹。不過還是有危險的,有時還特別危險。這種場合偏偏就讓馬躍遇到了。
在一次裝完炮眼後,馬躍跑到了安全地方,等著那震耳的雷霆降臨。但過了一會兒炸藥沒響,有經驗的和沒經驗的都知道超過了炸藥爆炸的時間。「啞炮!?」人們在猜測著,這時有人,據說是採石場的工頭命令馬躍,不,後來也有人說沒有命令,只是問馬躍能不能去看看。那個工頭後來也堅持說他沒有強迫馬躍,但公社的公安革命小組長馬奎死活不相信,雖然他和這個工頭是很近的親戚,但還是不相信親戚的話,結果兩人鬧翻了,這是後話。
不管工頭說了什麼沒有,這種啞炮是最難辦的,一般來說過去一段時間可以去看一看。如果是真的啞炮就再裝炸藥或換雷管,如果那洞里的炸藥搞惡作劇,在那裡等著活人的到來,結果就可想而知。所以也有人就是不去,臉紅脖子粗地叫道:「誰願意去誰去,反正我不去!」那時不像現在——你要是不下礦井送命也可以,但肯定丟了飯碗,然後慢慢地失去生命——你可以不去。但以馬躍的性格,他是不會瞪著眼睛做膽小鬼的。就在他走到離炮眼還有一兩米的地方,惡毒的炸藥像一隻巨大的鷹被驚動了一樣,張開雙翼,怒飛起來。轟鳴聲能震聾人的耳朵,塵土像撲向礁石的浪一樣,在空中散開來,緊接著碎石頭怒吼著衝下山坡。所有的人都被驚住了,他們痴痴地看著這一切,就是忘了在這塵土和碎石中還有馬躍的血肉之軀。工頭和民工畢竟不一樣,他的同情心要小得多,再說他也見多識廣,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嘛。於是,他喊道:「快找人!」多準確的用語,不是救人而是找人,如果村子裡的人有些經驗的話就立即可以懂得,那是讓他們找殘缺不全的屍體。
人找到了——馬躍——這個從解放軍大學校走出來的馬寡婦的孝順兒子、村裡的美男子、壯勞力並沒有那麼輕易地捨棄自己的生命。年輕、濃烈、強勁的血還在燃燒著,他甚至睜了一下血肉模糊的眼睛,眼睛裡透出微弱但意思明確的光,他是在央求人們救救他。人們用卡車把他送到最近的林業局醫院,懇求醫生救救他。
醫生是個中年人,他看了看馬躍,職業道德讓他沒有說出令人絕望的話,而是立刻展開了搶救。
這是個寒冷的、沒有月亮的初春夜晚,外面伸手不見五指,醫院裡卻燈火輝煌,搶救室里漲滿了緊張、忙碌、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氣氛。床上的病人毫無生氣,他似乎已經失去和死亡搏鬥的力量和勇氣了,但醫生卻不願意放棄,在盡著全部力量搶救他。他們要拯救的是一個家庭的獨生兒子,一個母親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兒子,一個強壯得可以挑起任何重擔的兒子。但是,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