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在飄蕩,像霧,像煙,時而在地面上氤氳著,宛如噴在煙灰缸里的一團煙霧;時而迅速地移動著,快得倏忽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時而騰空而起,在陰暗無比的天上化作一縷烏雲。這是冤魂在討要他們珍貴的生命,是想在這紅塵鬧市中繼續存活而做出的努力。
「這不關我的事!真的和我無關!」他想大聲喊出來,但就是出不了聲。渾身汗,但並不感到熱,而是非常地冷。四肢抽搐,左肩後面一陣陣刺痛。正是這痛楚讓他逃離夢境。
他猛地坐起身來,窗外還是黑暗的,沒有月的夜就是這麼黑暗,尤其是在這比較荒僻的地方。「真相,真相是什麼?是藏在人心頭的秘密,如果不說出去,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真相就不存在。而這存在的真相是有價值的……那個世界存在嗎?對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那裡意味著什麼?除了恐懼、思念,一錢不值。如果真的破除了迷信,那麼就連那兩種感情也消失了。」
他苦苦思索著,不知為什麼,他非常不安,似乎局勢要脫離他的控制,雖然他在這幾天前還認為自己是最強大的。「唉,聽天由命吧。」他拉起毛巾被,遮住全身,準備一覺睡到天亮。
天氣不錯,真的不錯。夏天正在走向後半部分,風已經有些涼意,天更加純凈,閃出明亮的光。太陽高高懸起,四射的光芒柔和了許多。雲依然是夏天厚厚的白雲,但離地面高了許多。這樣的天氣可以讓人的心情舒暢,呼吸也暢快了許多。這似乎預示著為難古洛很久的案子有了轉機。
「這是第一座鐵路橋。」胡亮看著反光鏡中舒適地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古洛說。
「不是這座,離夜市遠了些。」古洛明明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論起熟悉交通道路,他遠遠不是胡亮的對手。
「我估計是下一個。」胡亮說著,深深地踩下油門,加快了速度。
果然是第二座橋。這是一座南北走向的橋,橋下面是東西走向的馬路。姬紅雨家在橋的西邊,夜市也在那邊。古洛和胡亮只模擬地走了一次,就估計這裡應該是簡萬庫的犯罪現場。
「車應該是從西邊來的,往西開。」古洛說。
但由於姬紅雨被簡萬庫帶出來時,處於昏迷狀態,在到達橋之前,她是不會知道拐過彎沒有的。而這裡道路四通八達,很難確定簡萬庫房子的大體方位。
「這可像大海撈針了。」
「如果搞什麼排查,確實如此,但我們要想個簡單些的辦法。」古洛說。
「什麼辦法?」胡亮問道。
「你還記得簡萬庫挪用了公司多少公款嗎?」
「一千多萬。」
「準確點兒。」
「一千三百四十萬。」
「對,可公安部門連同他的總公司又找到了多少呢?」
「有三百二十萬沒有找到。」
「人們認為他揮霍掉了。但這錢是他不久前才貪污的,他怎麼揮霍呢?他有金卡,吃喝玩樂足夠了……」
「你是說他買房了?」胡亮問道。
「對,我想是這樣。三百二十萬或者至少三百萬,能買什麼房子呢?在咱們這裡可以買一套帶花園的別墅或小樓了。咱們去問問主管房地產的部門,看這附近有沒有別墅或豪華住宅。」
「不用問他們。往左邊一拐,就是有名的『小巴黎』小區,全市最有名的富人小區。那裡面都是一座座獨立的二層樓,每座樓都有個花園。」胡亮看到古洛詫異的眼神,就解釋道,「我不是正要買房嘛。」
簡萬庫這個農村出生長大的孩子,從來對城裡人沒有好感。他一直認為城裡人是些寄生蟲,靠貪污(他在死前也堅持說,城裡人都是貪污犯)過著富裕的生活,有百貨商場,有公園,有如花似玉的女人,有樓房住,而他卻在臭氣熏天的鄉下度過人生最美好的時期。而現在他要追回這青春的損失,找回沒有享受過的一切,戰勝那些懦弱、神經病一樣的城裡人,這個宏大的心愿終於在犯罪中實現了。不論是誰,只要走進他的這座豪宅都會承認這一點,並且會眼睛發紅,悲嘆自己的無能。當然這些人里要除去年長的古洛和年輕的胡亮。
即使如此,胡亮還是說了一句:「這小子過上了人上人的日子。」他站在鋪著羊毛地毯、八十平方米的客廳中央,看著背投電視說。
「怎麼辦?」一起來的一個年輕刑警請示著胡亮。
「搜!凡是可疑的東西都交到我這裡來。」胡亮喊道,但他心裡也不知道要搜什麼,或者能搜到什麼。
古洛卻沒有去搜尋那些珍寶、古玩和貴重的東西,他走到電話機旁,看了一眼。這是台仿西洋的舊式電話機,鍍著閃亮的金色。「都是那些電影、電視劇讓這個土包子開花了。」古洛一邊在心裡嘲諷著,一邊拿起電話機,聽筒里嗡嗡響著。在話筒手柄的內側,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數字。「這可能是這部電話的號碼。」古洛不由得心中暗喜,他要找的就是這個。
刑警們的搜查結束了,除了找到簡萬庫這處房產的房產證外,其他的都令胡亮沮喪到了極點。「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胡亮將房產證擲到了茶几上。
「到電話局查查這個號碼,簡萬庫死前的幾天給哪裡打過電話。」古洛把抄在一張小紙條上的號碼給了胡亮。
如果這件事暴露了,就全都完了。他知道這一點,但他卻沒有辦法。是的,他曾經想抗爭,但他知道那是無用的,他遠不是外人眼裡所見的那麼強大。人總是有幾副面孔,或者說,有若干假面具,因場合不同,戴著的面具也不同。像唱京劇一樣,有時要演黑臉包公,有時要演勇猛的竇爾敦,有時還要演小生。這是讓人很勞累的一件事,但人們都在這樣做,就是農民、小市民也都要這樣做,何況是他。因此,當他脫去在公共場合上的威嚴的面具,戴上另一副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那麼可憐。「我算什麼呀?」而且又是那麼無力。
但這次他真的想反對過,因為事情太大了,大到連那些經過真正大世面的人聽到後都要為之色變。「就這一次了,就這一次了。」他在內心呼喊著,給自己打氣,增強信心,雖然他知道這是徒勞的。一旦開始了,就很難停住,像多米諾骨牌。所以,光是給自己打氣是不夠的,要想辦法控制局勢。想到這裡,他沉下了心,開始仔細思考起來,理性似乎在慢慢地復甦,但殺機也同時浮現出來。「實在沒辦法,就得……」這樣兇狠的想法嚇著了他,他急忙四下看看,同時回想著他是否在深入思考時無意識地將這種想法說了出來。「太可怕了,要是泄漏出去……」他渾身冒著冷汗,倒在了床上,他真想大哭一場。
線索從來是不會運動的,它就躺在那裡,躺在一大堆東西中,不用任何保護色,它天生就是隱蔽自己的專家。你的眼睛在那些東西上無數次地掠過,但它卻隱藏在深處,有時你就是看見它,也不過是眼光滑過。是的,是滑過,這是個恰當的形容。如果情況沒有改變的話,這個案子就會被擱置起來。古洛在這樁奇異的案件中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案子肯定是有問題的,但卻讓你無處下手來找出其中的破綻,就是說,真正的線索不知在何處隱蔽著,沒有它,就像爆破碉堡一樣,沒有地方放炸藥。現在古洛終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看這個號碼!」胡亮說,「這是興隆縣的,打了好幾個,在簡萬庫死前的幾天里還打過。但在簡萬庫的手機和他常住的家裡的電話記錄中都沒有這個電話,看樣子這個人和簡萬庫的關係不一般。」
「在他死前的那天打過嗎?」古洛問道。
「沒有,最後一次電話是他死亡前三天的晚上十一點打來的。」
「嗯。給這個電話打一個電話,看是什麼人的。」古洛說。
「我正要這樣做,不過,先要問問您的意見。」胡亮笑著說。
「這我相信,如果連這你都想不到,那就趁早辭職吧。」古洛也笑著說。
不過,事情像古洛在許多案子中遇到的一樣,沒有那麼順利。這個電話沒有人接,胡亮打了好幾次。
「我問問那裡的公安局,讓他們查查這個電話主人是誰。」胡亮對古洛說。古洛點點頭。
結果很快就來了,讓古洛和胡亮都吃了一驚。電話的主人是個老公安,已經退休了,他是簡萬庫的舅舅。
「他人在嗎?」胡亮用的是手提方式,為的是讓古洛能聽見。
「不在。前些日子出去了,說是去海南療養。」
「知道他住在哪兒嗎?」
「我們可以問問,但希望很小。他老婆前幾年就死了,有一個孩子,因為婚姻問題,和家裡鬧翻出走了,現在也不知下落。他經常出門,臨走時就和鄰居打個招呼,說萬一有什麼事幫他辦辦,但從來也不留地址。」
「他有手機嗎?」
「沒聽說有,至少沒有見過。」對方是縣公安局的副局長,兼管人事,很了解公安局過去和現在的幹警情況。
「是什麼時候出去的?詳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