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名字——劉鐵樹。現在的領導最愛用這種人了。」古洛說。
已經是下午六點鐘了,太陽西下,微風流動起來,吹得樹梢輕輕搖動,街道也變成了淡淡的金色。古洛和胡亮簡單地吃了一些東西,就來到拓展房地產公司副總經理劉鐵樹家門前。
「你這是什麼意思?」胡亮不解地問。
「千年鐵樹開了花,象徵著什麼?」
「哦,你指的是『文革』時期針灸治療聾啞人的事呀。哈哈,不過,現在還真是這樣。」
「再看看這個街道的名稱——龍宮,還有門牌號,簡直就是為他起的。」胡亮大笑起來。「老天安排得真是周到。」古洛也笑了。
兩人說笑著,進了上樓的電梯。電梯門剛要關,一個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電梯工趕快摁開正在關閉著的門。「下班啦?」電梯工是個三十多歲的農村模樣的婦女,待人很是熱情。
「對。」來人應了一聲。這個人身材矮小,尖尖的鼻子,小眼睛有些往裡凹,頭髮零亂,穿著深色的西裝,打著條紅領帶。他看了一眼古洛和胡亮,就避開視線,略微低著頭看著電梯門的下面。由於電梯工只摁了一個樓層,古洛估計這個人很可能是那個劉鐵樹的鄰居。但他轉念一想便問道:「你是劉鐵樹先生吧?」
「是啊。」小個子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我們……等到了再說。」古洛看看瞪著好奇的眼睛盯著他們的電梯工。電梯工毫不避諱地看著他們,特別是對身著警服的胡亮。
一下電梯,劉鐵樹就說:「是不是為了姬紅雨的事?」
「對。」古洛答道。
劉鐵樹走到家門前,摁了摁門鈴,一個女人過來開門。她看了一眼劉鐵樹身後的人,把門開得很大。古洛感到了她的歡迎,就笑著點了點頭。但女人沒有應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胡亮。古洛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個農村婦女,她還沒有失去農婦的質樸,儘管這種純樸有時是令人很尷尬的。
劉鐵樹連看都沒看自己的妻子一眼,只是將手裡的提包遞給了她,說:「拿兩雙拖鞋來。」他的妻子一邊像變戲法一樣拿出兩雙拖鞋,一邊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睛裡是討好的目光。「可能沒有工作。」古洛想。
劉鐵樹住的房子很大,五室兩廳兩衛。客廳很大,足有三十多平方米,裡面還有個廳,在古洛的位置上不能完全看見,但似乎也不小。房間裝修得很漂亮,像賓館一樣。地板上還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是好幾張拼的,光這毯子就得一大筆錢。「是個富裕的家庭。」古洛沒有估計出劉鐵樹的財產,但胡亮認為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總是有的。
「坐吧……哦,請坐。」劉鐵樹讓古洛和胡亮坐到沙發上,自己也坐到對面的沙發上。他的妻子急忙端來了茶。
「這是什麼時候沏的?」劉鐵樹問道。
「今兒頭晌。」
「倒了,換新的來,要大鐵盒裡的,那是最好的。」劉鐵樹說。他的語氣並不激烈,臉上也沒有生氣的表情。但他妻子已經手忙腳亂了。
「不要客氣。」古洛說。
劉鐵樹沒有說話,只是嚴肅地看著古洛。這種人在我們生活中常有,他們不苟言笑,對任何事情都是一副很認真的樣子,沒有人能猜透他們在想什麼。但在這種人里有的心腸很好,沉默是宅心仁厚的表現,他們常常會用行動證明自己是個好人。但也有很歹毒的,不善言談正好能掩蓋住他們兇殘的本性。古洛摸不清劉鐵樹是前者還是後者,不過,以他的經驗後者的人數要多於前者。
「打擾了,我們找你,是要問一些情況。想必你已經知道姬紅雨受恐嚇的事了吧?」古洛看劉鐵樹點頭,就繼續說:「是誰襲擊了她,或者打恐嚇電話,你心中有沒有數?」
劉鐵樹像是沒聽著一樣,看著古洛,沒有說話。古洛也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這個小個子男人。他有的是耐心。
一聲響聲,震驚了屋子裡所有的人,是瓷器打碎的聲音。古洛看到劉鐵樹的妻子毛手毛腳地在地上撿著碎瓷片。茶杯掉得很湊巧,恰恰是在兩塊羊毛地毯沒有銜接上的一塊露出的地板上。
「讓你小心點兒,你是咋整的?」劉鐵樹先是怒吼了一聲,但隨後便壓低了聲音。不過,眼睛並沒有看客人。
「誰知道。」他看著妻子跑進了廚房,忽然說道。
「一點兒估計都沒有?」古洛說。
「我尋思這和我們公司無關。公司誰會恐嚇她呀,她個新來的,跟誰都無冤無仇的。」
「對方的恐嚇好像並不是仇恨,而是說姬紅雨知道了些什麼,怕她說出去。」
「她知道啥?來那麼幾天就是……」劉鐵樹忽然住了口,他感覺到自己說的有些不妥當了。
「她可是財會人員,公司的事她會知道一些的吧。」古洛是不會放過一個笨蛋的疏忽的。
「她?哼!」劉鐵樹剛說完,又意識到他說錯了。但他不像一個說漏嘴的人常常會用相反的話來遮掩,他對自己的聰明有著很好的估計,於是,索性就不說話了。古洛笑了笑,明顯地是在蔑視劉鐵樹的智力,但他的這一招並沒有見效,劉鐵樹視而不見,卻用手指著妻子說:「快沏茶!」
「不客氣。這麼說她對公司的事,當然是財務方面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多。這就怪了……」古洛停頓了一下,裝作思考的樣子。果然,劉鐵樹被古洛的表情打動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古洛,在等著古洛說下去。
「你們公司這麼信任她,難道她對公司的事就一點也不知道?」
「不知道。」劉鐵樹得意地說。但和上幾次一樣,他又後悔了,「光是財務業務方面的事,她當然懂。但她來得晚,對整個公司業務情況知道得不多。」劉鐵樹小心翼翼地說。
「這麼說,恐嚇她的人和公司沒有關係啦?」古洛喝了一口剛端上來的茶,好苦,他差點兒把茶水吐了出來。他看到胡亮也皺著眉頭,再看看那位賢妻良母,她很高興地笑著,似乎在說可把茶沏好了。
「沒有,絕對沒有。我敢打保票。我們公司的人我都了解,那種流氓地痞是一個也沒有。就是有,我們也有辦法制他。你當簡總是白給的?」他的眼睛裡露出了兇狠的光。
「好吧。就說到這兒吧,以後我們可能還會找你。」古洛站起身來。
「急啥?吃了再走唄。要不咱們到外面整點兒?」劉鐵樹笑了笑,臉上浮現出和他年齡不相稱的皺紋。
「不了,謝謝。要是想起什麼給我們打電話。」胡亮遞給他一張名片。劉鐵樹也急忙拿出兩張,給了古洛和胡亮。
出了門,迎接古洛和胡亮的是傍晚的涼風,颯颯吹來,樹葉在輕聲吟唱,風比剛才進去時要涼一些,所以也更令人愜意。太陽的餘暉越發弱了,已經失去了金色的光亮,只是將透亮的一半藍天染成淡淡的玫瑰色。吃完飯散步的人很多,他們穿著隨意,有的帶著孩子,有的帶著狗,享受著平和、美麗的夏夜。路燈已經慢慢亮了起來,預告著黑夜即將來臨。
「這個人似乎不愛說話,不過卻告訴了我們不少事情。」胡亮笑著說。
「平常肯定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城府卻不深,他的沉默主要是沒有什麼可說的。」古洛說。胡亮笑了起來:「肚子里空空如也。」古洛也笑了:「好,這雙關語用得好。但我想還是見過那個姬紅雨的前男友後再說吧。」
「行,打個車走。」胡亮說。
「別,咱們還是坐公共汽車吧。」古洛制止住胡亮。
「可以報銷。」胡亮說。
「給公家省點兒,讓空氣好點兒吧。」古洛笑著,也不管胡亮,徑直往公共汽車站走去。他說的是實話,但還有一個原因他沒說,那就是他是個極其保守的人,從不願意改變已有的習慣。過去他一直乘公共汽車,在那裡他就覺得放鬆、愜意,雖然擁擠的時候,他的心裡也在罵街,而公共汽車不擁擠的時候比東北不下雪的冬天還要少。可他還是認同這古老的交通工具,他常說:「有公共汽車,我不坐小公共,有小公共我不坐出租。」
其實,茅逸的家並不遠,坐公共汽車才三站。這個年輕人住在一幢舊樓里,大約是八十年代蓋的,外面是紅磚牆,但裡面的房間挺大,房子的舉架高,便於裝修。茅逸也沒有浪費這稀缺的資源,他把房間吊了頂,裝上大吊燈,再加上牆壁和地板很講究的裝修,讓房間顯得氣派、豪華,不過交換條件是天花板低得讓人覺得憋屈。
他皺著眉頭,把古洛和胡亮讓了進來。這是個個子和胡亮差不多的小夥子,長得也很漂亮,黑眉毛、大眼睛和鮮紅的嘴唇,色調分明,像是畫上去的一樣。他似乎要出門,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不過體型實在不怎麼樣。他和現在的年輕人一樣,待人毫不客氣,既沒有給兩位公安局的客人泡茶,也沒有別的飲料,可自己卻不斷地喝著藍花瓷杯里的茶。
「我和她黃了。我不是在這裡說她壞話,這個女人我是伺候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