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恐嚇在繼續

從姬紅雨報案後,過了一個多星期,胡亮的調查沒有任何進展。姬紅雨像她說的那樣,是個單純得有些單調的姑娘,和外界來往很少,甚至和大學同學們都很少來往。她的大學同學見到胡亮來調查都吃驚地問:「那個木頭一樣的人,能出事嗎?」但同時同學們都認為姬紅雨是個好人,甚至連那些女同學都沒有被姬紅雨的相貌扭曲了她們的看法。胡亮這才真正地感覺到事情有些棘手了。不過,幸好是恐嚇,而且姬紅雨在調查期間也沒有再和胡亮聯繫,胡亮暗自慶幸,但同時又痛恨自己的無能和無恥。

古洛自從那次見到姬紅雨後,也沒覺得她的報案有什麼不得了。「現在的社會什麼人都有,也許是惡作劇呢,或者不過是嚇唬嚇唬她,出出氣。」古洛深知這種人很多,他管這些人叫小人。雖然他認為小人是越來越多了,但他還是從不讓小人佔據他那珍貴的思維。於是,他又開始重複千篇一律的生活了。每天起床很晚,像是在掙扎一般。起來後,從窗戶往下看著,表情很痴呆。看街上的風景已經是他的一個習慣了。有個詩人寫過一首有名的詩,說那些看風景的人也在點綴著風景,古洛很欣賞這首詩的獨特,但他決心不去做那風景的一部分,所以從來就不下樓。今天天氣不錯,陽光明澈充足,讓大地都放出光芒來,這才幾點,古洛就已經感到了眩目,他的身體也覺察到熱力在上升。

退休的鄰居們正陸續從公園或者江邊回來,他們穿著運動鞋(古洛說這是他們的專用品,目的是掩飾衰老的腳)、運動衫,精神抖擻,臉上泛著健康的紅光。他們嬉笑著,互相問著好。古洛嘲笑地看著他們:「鍛煉吧!鍛煉吧!有什麼用?長壽純粹是遺傳,兔子再鍛煉也沒烏龜活得長。再說,活得那麼長有什麼好處?這些人是在消磨、浪費時間呀。」古洛不由得想到自己現在的生活,覺得和這些人本質上其實沒什麼不同。他又想起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都不長壽,頓時覺得心灰意冷,接著就是一陣煩躁。

「吃飯。怎麼搞的?成心想餓死我呀。」他大呼小叫著,傾瀉著一肚子的不滿。

「好了,好了,這就來。你起床了,怎麼也沒說一聲?洗臉刷牙了嗎?」妻子端來了豆漿和油條,這是她清晨去買的。本來她也是晨練族,但後來在古洛嚴厲的指責下,只好中止了(她不想讓「老不死的」真給她氣死了)。

「我願意刷就刷,不願意刷就不刷,你能把我怎麼樣?」古洛大怒。他咆哮著,好像尊嚴被剝奪了一樣。妻子也不是像他想的那樣逆來順受。她臉一沉,把豆漿碗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放:「有能耐,這一輩子都別刷。」

「好,這可是你說的。我……我……」古洛氣急敗壞地跑進衛生間,把漱口杯和牙膏、牙刷拿了出來。

「垃圾桶呢?」他問道。

「問我幹什麼?你知道在哪兒。」

「對了,我都讓你氣糊塗了。」

就在這關鍵時刻,電話及時地響了,古洛站住了腳,看著妻子接了電話,就繼續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啊,是胡亮呀。在,在。我給你叫去。」妻子轉過身來,把電話筒遞給古洛。古洛忙接過電話,一隻手還拿著作勢要扔的杯子。

「你還記得十來天前,你到局裡見到的那個姬紅雨嗎?」胡亮聲音急促,連寒暄都免了。

「記得。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姑娘,說是有匿名電話恐嚇她。」

「我後來調查過,什麼結果都沒有。本想沒事了,可她又來了,而且被人襲擊過。」

「是嗎?我這就去。」在這一瞬間,古洛忘記了自己已經是退休的人了。

「噢……」胡亮不好意思往下說。

「什麼?」話音未落,古洛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一時沒有說出話來,只是覺得心裡是那麼悲哀:狠狠地喝一頓,喝個半死。真沒意思,丟臉。

「是這麼回事。姬紅雨知道你的大名後,想讓你來查。可……你也知道還有個組織原則……」

「我知道。」古洛冷冷地說。

「我和李國雄說了,他不同意。所以,我想你就以個人身份幫助姬紅雨來查查,我當然是支持和配合你了。」

古洛故意沉吟了半晌,才用裝出來的口氣說:「是嗎?不過,我現在正在寫回憶錄,恐怕沒這個時間。你說說,她是怎麼知道我的?我這種過氣的人物誰還記得呀?」

「哪兒的話!你是青史留名的人物,至少是在刑偵史上。那姑娘對你佩服得簡直是五體投地,現在的姑娘什麼都敢說,她說不僅尊敬你,而且還愛你。你看看,真是……」

「她的愛是那種純真的愛,就像女兒愛父親一樣。你這個人,愛胡想呀!」古洛笑得合不攏嘴了。

「她現在在你那兒吧,我這就去。」古洛連胡亮的回答都沒聽,就放下電話。

「老婆子,我要工作去了。」他一邊示威般地說,一邊把從垃圾桶虎口脫險的漱口杯送回了衛生間,並且很高興地刷了牙。

夜很深了,大約過了十二點。她今天在公司加班,一直到十一點多,出來後想立刻回家,但實在是餓得受不了,就到附近一家她經常去的小飯館,吃了一碗蘭州牛肉拉麵。她的飯量不大,一碗面就解決了她的轆轆飢腸,甚至覺得有些撐了。她走出飯館的門,來到大街上。這裡是新開發的地區,基礎設施很完備,路燈閃耀著明亮的光,使人行道和馬路亮堂得和白晝差不多了。但住在這裡的人畢竟要比老城區少得多,寂靜籠罩著周邊,偶爾馳過的汽車似乎也遵守著「保持安靜」的規定一樣,輕輕地滑過,幾乎沒有聲響。夏夜的風徐徐吹來,涼爽了她的身體。「真好!」她由衷地贊道。

她等了一會兒計程車,但在這個時間車是很少的。又等了一會兒,她便煩躁起來,決定往前走一走,去那條更寬的大街。

「那兒會有車的。」她很有把握地想。

為了早點兒趕到,她抄了小路。她對這裡很熟悉,常常為節省時間走這條小路。當她要走進這條衚衕時,一個念頭飛快地閃過:「不會有危險吧?」但她立刻就打消了疑慮,「走過多少回了,也沒出過事,再說我有什麼值得搶的,除了這個該換的手機。」她自我嘲諷地想著,便走了進去。

衚衕兩旁是正在興建的樓房,大概是要建成高級住宅,樓層不高,窗戶挺大的,但好像承建的建築公司沒有後續資金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開工了。「又是爛尾樓。」她想著,又想到自己所在的公司,「不知公司能不能接手這個活兒。」她想起總經理似乎說起過這件事。

這裡是光明的陰影,名牌服裝摺皺里的灰土,清澈湖水下的淤泥,被擦臉油塗的雪白幼滑色彩下的黃皺臉。人行道上滿是塑料垃圾袋,無人問津的大垃圾箱發出惡臭,風吹著樓上一塊破爛的廣告牌,發出喑啞沉重的聲音。從她進去的衚衕口到出去的那一邊,隔著十幾米才有一盞燈,和方才燈火輝煌的大街相比,這裡才是真正的黑夜。

她從沒有這麼晚在這裡走過,不由得心裡發毛。那廣告牌的聲響這時一下下地砸在她的心上。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後來幾乎是小跑起來。但幽靈,她認為後面的那個東西不是人而是幽靈,因為她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當她的肩膀似乎被什麼抓住時,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聲音在她腦後響起,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聲音:尖厲、嘶啞。

「讓你管好你的嘴,你居然還敢去公安局。今天給你個教訓,要不再聽,下次取你的命!」她渾身冰冷,覺得心都被凍住了,她的嘴唇在顫抖,牙齒髮出「嗒嗒」的聲音。她沒有力量轉過頭去,只是等著那一擊。她能聽到頭部被擊打的聲音,也看到了眼前的黑霧,黑極了的霧,像墨汁一樣,一下子就遮蔽了她的眼睛……

「我醒過來到時候,已經快三點了,天蒙蒙亮。頭痛得厲害,咳嗽一下,頭就像要炸開一樣。腿上一點兒勁也沒有。我當時覺得臉有些發澀,就用手摸了一下,臉上就像糊著什麼東西。我知道那可能是血。」姬紅雨指指頭上包著的紗布。「頭被打破了,血流了一臉,就是這麼回事。」

「後來呢?」古洛覺得自己的眼睛裡肯定充滿了溫情。他很同情這個柔弱的姑娘。那一下子就瘦了許多的蒼白的臉,眼睛陷了下去,眼圈下有濃重的黑影,顯得眼睛更大更黑了。這死裡逃生的證據也震撼了胡亮的心。

「在哪兒看的?」他很不好意思地說。因為他知道姬紅雨受到襲擊,他要負一定責任,雖然還沒有過硬的證據說明襲擊她的人就是打恐嚇電話的人。

「我對那一塊兒很熟悉,附近就有一家醫院,平安醫院,挺大的,你們也應該知道。」

「噢。對了,你不說,我還真沒想到。」胡亮是張活地圖。

「我能看看你的診斷書嗎?」古洛沉思般地吸著煙說。

「嗯。」姬紅雨將診斷書遞了過去。

古洛仔細地看了一遍,說:「打你的人提過電話的事嗎?」

「那倒沒有,只是和電話上的人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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