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牧府第坐落在襄陽城南面,隔著兩條街就到了襄陽最繁華的永樂坊,坊中酒肆林立、商賈雲集,日日車水馬龍,熙來攘往,喧囂處自顯榮華。劉表經略荊州數年,中原戰火少有侵邊,民生豐樂,加之劉表重經學,一時學館四起,北方學士為躲避戰火,紛紛負篋而來,成就了荊襄之地的翩翩風範。
荊州牧府雖和那永樂坊只離著兩條街,然而其間巷陌縱橫,房屋橫亘,把那喧囂遠遠地隔開了,因此坐卧府第,不聞嘈雜擾耳,保持了州牧官邸超於俗世的威嚴。
府第後堂上,荊州牧劉表端坐錦蒲之上,一面微笑一面看著西向而坐的年輕人。他不是個爽朗豪直的性情中人,平時笑容少見,對誰都和和氣氣,可感覺又都淡淡的,像是一杯涼水,品不出什麼味道。
「以後要常來,你姨母時常挂念你們,你們卻總不見個人影,老蝸居隆中作甚?」劉表責備的語氣裡帶著淺笑。
諸葛亮恭順地應了一聲,對這個姨父,他沒有太多的親近感覺,若非婚姻關係,只怕他很難會拜訪荊州牧府第。說來劉表對他倒也客氣,每次見了皆滿臉和煦,噓寒問暖,只是這關心似乎總羼雜著奇怪的感覺,彷彿他們之間有一層戳不破的隔閡,哪怕近在咫尺也好似各守兩峰遠遠對望。
劉表呷了一口手中的溫水,微睨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外甥女婿:「前次你來,我曾說起長沙出缺了一個簿曹從事,你上次說為繼母守孝便回絕了,現下可願意了?」
諸葛亮沒想到劉表提起這一樁事,心底一陣無奈地嘆息,面上卻含笑道:「謝姨父提攜,只是亮久耕田疇,性已疏懶,況學識鄙陋,不堪重任,暫無出仕之念。」
劉表一呆,他沒料到諸葛亮再次拒絕了自己,他暗暗打量著諸葛亮,在那張軒朗如月的臉上只看見一片湖水似的平靜,再也尋不到一絲一毫的其他情緒,似乎這拒絕是隨心而發,並非託詞謙恭。
「我瞧你素日也曾勤於讀書,從事一職也並非難任之位,只需用心做事,日後自當有大作為!」劉表又勸道。
諸葛亮輕笑:「姨父過獎了,亮讀書不精,當不起勤奮之譽,一則自繼母病故,心思慘痛,神不歸位;二則去年又得了一場大病,現身體尚虛浮不實,恐難理一郡財谷重任!」
這人是怎麼了,給個做官的機會居然不要,難道真想一輩子埋首三尺農田,寂寂無聞?想他荊州富庶之地,多少人擠破腦袋想來此謀個職位,現在就有三四家本地豪族託人來求官,要不是看在婚姻連襟之上,他如何肯把這肥缺送給諸葛亮。
對這個外甥女婿,劉表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深交,無非是看在連襟黃承彥和妻子蔡氏的份上才稍加照拂,偶然一見,總是客客氣氣隨意寒暄兩句,從未促膝深談,彼此都似熟悉的陌生人,關係若即若離地維持著。他只是隱約地聽說諸葛亮在隆中名氣很大,是荊州名士龐德公和水鏡先生司馬徽的座上客,聞說龐德公還給他取了「卧龍」的雅號。
可是數次接觸,他卻沒在諸葛亮身上發現什麼特別之處,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過於狂疏。比如諸葛亮對他劉表,面上恭敬有禮,實則甚少真心服膺,全沒有荊州一眾年輕士子對自己趨之若騖的巴結,他總是不遠不近的疏離,恭維的話幾乎聽不見。
年少輕狂,歷練太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劉表暗自不滿地想著,他隱忍功夫學得好,心裡惹了不愉,臉上還是帶著笑,用了長輩的勸誡語氣說:「年輕人,應有大志向,怎能一輩子做耕夫,終老林泉!」
「姨父教訓得是!」諸葛亮謙謹地說。只是這一句話後,偏偏閉口不談任職之事,好像很安然地接受了劉表的批評,然而就是不願意改正。
劉表覺得惱火,可也覺得沒必要生氣,像這種自以為是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也沒必要和他們一般見識,他乾脆也把那事掩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扯了些別的閑話。
「主公!」門外鈴下喚道。
劉表問:「何事?」
鈴下趨步上前,在劉表近前小聲說了些話,聲音低到諸葛亮聽不清,只見到劉表微微變了臉色。
鈴下說完,退後一步,小聲問:「主公見嗎?」
劉表微皺眉頭,慢慢把一杯水飲完,啜飲之間似在思慮什麼極為棘手的事,半晌,才懶洋洋地說:「讓他前廳等候。」
水杯一放,劉表從蒲席上起身,抬頭看見諸葛亮也站了起來,便道:「我有客到,你先自便,晚些我再來見你。」
諸葛亮忙一拱手:「姨父事務繁忙,亮不叨擾了,先行告退!」
劉表聽他意欲離開:「這般著急?難得來一次,用了晚膳再走吧!」
諸葛亮輕笑:「姨父盛情本不該卻,但今日務必得趕回隆中,因此不敢多留了,異日再來造訪!」
劉表見他一心要走,也不勉強,略幾句叮嚀,便橐橐地緩步而去,臨到門口隱隱地嘆了一口重氣,像是忽然遇見了糟心的難事。
見劉表離開,諸葛亮哪裡肯再待下去,當即閃身出了屋,和這姨父相處,讓他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他也並非因為敬懼惶恐,便像其他荊州士子般侍劉表若奉父母,一味的卑躬屈膝,每得一句首肯便開懷如飲甘泉,他只是感覺和劉表太陌生了,這種陌生感讓他們無法交心相處。
兩顆心若是離得太遠,縱然彼此相持,也猶如遠離千山萬水,剎那之間,便足夠將對方遺忘。
他離開後堂,沿著屋前偌長的抄手游廊一路前行,游廊兩側遍植花草,盛夏季節,正當節令,滿園的花都開了,正是奼紫嫣紅,滿目錦繡。
忽地,前面躥出一人,大叫道:「啊呀,孔明你在這裡!」響亮的聲音驚得廊下花叢里的一隻翠鳥撲棱飛走,他不由分說一把抓住諸葛亮。
諸葛亮一驚,定睛一凝,眼前這人細長臉,皮膚白皙如女子,髮髻梳理得平平整整,通身修飾得一絲不苟,卻原來是劉表的長子劉琦。
見是這個姨表兄長,諸葛亮鬆了一口氣,笑著埋怨道:「大白日喊得滿地里知道,我還當是強盜呢!」
劉琦道:「我不呼你,只怕你不和我招呼,你趕得如此快,是要跑去哪裡?」
諸葛亮道:「有些緊急事!」
劉琦拽著他的手往一邊拉走:「有事?難得來一次,不來與我把酒暢談,卻托有事離開,我當責問!」
諸葛亮的手被他拽得太緊,因見左右無人,小聲求告道:「公子放手,亮確有急事,待事情辦好,我晚些一定回來與公子把酒!」
劉琦笑道:「你又哄鬼,我才不信,走走,去和我痛飲三百杯,今日定要不醉不歸!」
諸葛亮莫可奈何,用力掙脫著劉琦鉗子似的手:「公子如何強人所難,亮既有要事,自是急切間不可轉做他事,怎是欺瞞公子!」
劉琦見諸葛亮慍怒,忽地大笑:「罷了罷了,不和你玩笑了!」他輕放開諸葛亮的手,說道,「真箇是小氣,玩笑也不能開!」
他得意地晃晃頭:「別當我不知道你要去做什麼,」見諸葛亮愕然,他笑道,「你那位朋友在西角門等你呢!」
諸葛亮恍然,徐庶在酒館等不住,便跑來荊州牧府第逡巡找人,恰遇公子劉琦,大約是托話給劉琦,讓他轉告,才有了劉琦這後院的一遇。
「你們兩個卻是好逍遙,又是有什麼新鮮玩意兒?」
諸葛亮一笑:「公子既是知情,望不要告知姨父,以免生事,亮感激不盡!」
劉琦仰起了頭:「輕看我,我怎會賣友,你放心,你自去逍遙,我斷然不會透漏半句。只是,下次你再來襄陽,可不許半道里跑掉,必要與我把酒當歌!」
諸葛亮一陣感激,躬身一拜:「多謝公子,改日造訪,亮定當與公子把盞!」他再不多說,一徑朝西角門迤邐而去。
劉琦見諸葛亮走遠,笑容漸漸淡了,暖熱的陽光傾在身上,卻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寂,他沉鬱地嘆了一口氣,折身順著迴廊慢慢踱步。
庭院里的花迎著陽光肆意招展,大叢芭蕉投下濃重的陰影,夏日氣息隨著熱風陣陣襲來,風裡響起了連片的蟬鳴聲,聒鬧的聲音在這昏昏上午顯得格外刺耳。
劉琦鑽過一個爬滿菟絲花的月洞門,抬頭便見一簇盛開得如火如荼的杜鵑花,花後立著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女僮們給花澆水。因看得太久,脖子不免酸麻,便向左右動了動,這一動,視線過處,見著劉琦低頭進門,頓時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
「兄長!」年輕人笑呵呵地呼喊道。
劉琦也笑了:「琮弟!」這年輕人正是劉表的少子劉琮。
「母親呢,你怎麼也在這裡?」
「母親中了暑熱,在屋裡歇著呢,我是來看望母親。」
劉琦一愣,他本是循禮來給繼母請安,未想繼母抱恙,雖與這繼母無甚感情,畢竟是為長輩之恩,口裡還是關切地問道:「請醫士看了么,吃藥了沒有?」
「母親說就是心裡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