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三章 品論劉備,暗露輔佐之心

荊州的陽光總像含了江水的水汽,每一粒光斑都潤澤如深海里沉睡了千年的水珠,鑽入頭髮里,毛孔里,拈不出,也擦不幹,彷彿那含了水的陽光便從此滲透進入血液,讓那沐浴南方陽光的人變得水淋淋、濕漉漉。

諸葛亮抬頭,天上無雲,太陽孤單單的,嗞嗞地冒著熱氣,他不禁撲哧笑了一聲。

「孔明為何發笑?」徐庶問,他已熱得把袖子捋得老高,一手摁著腰間的長劍,一手不停地擦去臉上的熱汗。

諸葛亮指著那輪太陽:「觀日而思食而已。」

徐庶眯著眼睛盯了太陽一時,忽然也笑了:「走了這一日,不著村舍,不遇逆旅,我早餓了,我還道你捱得住呢!」

諸葛亮調侃地嘆了口氣:「諸葛亮非姑射仙人,餐風飲雪足可為生,人食五穀,奈何!」

徐庶粲然笑道:「可別再說了,我這肚子叫了一日,若能餐風飲雪卻也甚好,偏要食五穀飲瓊漿。」

諸葛亮往遠方眺望了一番,喜道:「前面是新野城,做不成神仙的兩位俗人,先把肚子填飽吧。」

徐庶一時踔厲風發:「快走快走!」

諸葛亮和徐庶離開隆中,徒步跋涉,一路向北,一為觀瞻荊襄以北風物民情,二為攜友長游散心。百里之路,兩人走走停停,翻過山野丘陵,趟過河溝澗溪,去農家的村舍中品過剛釀出的新酒,也曾對坐田坎邊徹夜長話,真正要實踐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新野城是座小城,在南陽郡治宛城以南,位於南襄盆地腹心,地勢一馬平川,疆域內淯水、白河、趙河、唐河交錯併流,支脈縱橫的河流為農田灌溉提供了豐沛的資源,故而南陽一帶糧產豐富,歷來被稱為中州糧倉。倘若以南陽為中心,北入黃河,西進秦川,南下江南,東邁淮潁,可謂是定一足而望四方,漢光武當年興兵起事,便發起於南陽,可以說,南陽是東漢復興的根據地。

兩人進得城來,徐庶拽著諸葛亮去找酒肆飯館,乍看見市坊街邊有一家面鋪,掌勺的夥計正往一口大釜里舀湯,那熱騰騰的香氣瀰漫開來,勾引得肚子里饞蟲越發猖狂,急吼吼沖了過去,喊道:「兩碗湯麵!」

瞧得徐庶急不可耐的覓食模樣,諸葛亮笑趴在食案上:「民以食為天,我今日方才真知道。」

徐庶拈起一雙竹箸,敲了敲案面:「孔明好讀《管子》,可知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根本不立,民心不順。」

諸葛亮更笑得歡樂:「然也,商君亦云:『飢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辱則求苦,此民之情也。』元直深得民之性理,亮不如也!」

說話間,兩碗熱氣蒸騰的湯麵端了上來,徐庶捧起來,先啜了一大口湯水,三下五除二地將滿滿一碗湯麵掃蕩乾淨,無限留戀地舔舔嘴角,滿足地嘆道:「足矣足矣,朝飽食,夕死可矣。」

驀地,風雷齊作的馬蹄聲急驟,一隊人馬從眼前疾馳而去,滿天黃塵揚起來,遮住了行人的臉。才過須臾,又一隊人馬掠塵飛過,而後,數不清的人馬馳騁奔騰,前隊踏出的塵埃沒有落地,後隊的塵埃又加了上去,漸漸給這一條街織出一張暗黃的簾幕。

「這是做什麼?」徐庶張望著。

那掌勺的夥計哀嘆道:「要打仗咯!」

徐庶一驚:「打仗?誰和誰打?」

夥計顯得有些訝異:「你不知道么?聽說北方的曹操率軍南下,前鋒快到宛城了,咱們的州牧劉鎮南的敕令都下到新野了。唉,也不知會是什麼光景,若是打不贏,還得提早準備搬家。」

徐庶不問了,這些情況他其實有所耳聞,曹操自從在官渡大破袁紹,袁紹元氣大傷,已於本年五月吐血身亡。父親新喪,袁氏兄弟為爭奪嫡位刀兵相見,袁家臣僚也分為兩派,一派以審配、逢紀為首,擁戴袁尚;一派以辛評、郭圖為首,擁戴袁譚,兩派水火不容,樂得曹操坐收漁翁之利,坐看雙方斗得兩敗俱傷。明曉世事的人都看得出,曹操徹底平定北方已是板上釘釘,接下來,他也許就該兵向南方,揮鞭渡江,荊州劉表和江東孫權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對此紛繁複雜的天下局面,徐庶和諸葛亮曾經數次熱議過,他們都敏銳地判斷出曹操總有一天會飲馬長江,只沒想到曹操來得這樣快,他對諸葛亮道:「聽聞新野新來了一位守將,是叫什麼來著?」

諸葛亮還在吃面:「我也聽說了,上次聽廣元提了一次,他也不知道是誰,只說是從冀州而來,原來是袁紹的臣屬。」

徐庶好奇心油然而生:「什麼人呢,荊州牧放心他守住襄陽門戶?」

夥計是個好事的,一面抱著麵糰削片下鍋,一面還豎著耳朵聽客人閑談,插嘴道:「劉備啊,你們沒聽說過?」

諸葛亮驚訝地抬起了頭,劉備這個名字在他心裡激起的情緒太糾纏,也太澎湃,那血慘的往事忽然間撕開了被時間封住的面紗,突如其來的徹骨寒冷讓他全身的骨骼微微顫抖。

徐庶瞧諸葛亮神情有異:「你認識他?」

諸葛亮搖搖頭,他在外人面前不想提及往事。

夥計在外鄉人前有了炫耀資本,興緻勃勃地說:「劉將軍可真是好人,自從他來了新野,在城南設了粥棚賑濟流民,日日不斷。我們荊州流民多,又不著編籍,公府難以管束,難免要鬧事。劉將軍對流民照顧有加,而今流民只誇他的好,事兒竟沒犯一件!」

諸葛亮淡淡地一笑,他從懷裡取出錢付了賬,輕輕拉了一把徐庶,兩人起身離開。

徐庶忽地問:「孔明欲往何處?」

諸葛亮微笑著反問道:「元直欲往何處?」

徐庶眨眨眼,兩人彼此對望了一剎,忽而異口同聲地說:「城南粥棚!」

兩位朋友朗聲大笑,諸葛亮慨然笑道:「徐元直知諸葛亮也。」

「諸葛亮亦知徐元直也!」徐庶撫掌歡笑。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已見得人頭攢動,東西各有一長溜臨時搭建的木棚,棚下甩出去兩列流動長隊,卻都是流民。

自中原殘破以來,中州和北方人民流離失所,或下江淮進入江東,或順漢水南走荊州,荊州一帶聚集了幾萬流民,他們失了本業,無以求生,有的乞討四鄉,得一口吃一口,有的呼聚山野,成了寇掠城池的盜賊。故而流民問題一直是荊州的隱憂,統統攆出州境不可能,若派兵剿滅,又可能傷及無辜,甚至引起內亂,北方的曹操立刻會趁亂南下,囊括荊襄。萬般無奈之下,荊州公門只好難得糊塗,只要流民不鬧出大事,由得他們東西不定,南北漂泊。

因人太多,兩人往前邊擠了一擠,見得東西兩個木棚下各有四個伙夫,身前的火灶上支起一隻鐵釜,一勺勺舀起來,黏稠沉重,並非一般朝廷賑濟災民時,少下米多摻水,煮出來的米粥如同清湯,下肚方半日便沒了影。可見這新野賑濟非為博名,而是真正為民。

伙夫正挨個給排隊的流民舀粥,忙得滿頭大汗,乍看見諸葛亮、徐庶二人混在人群中,衣冠齊整,文質彬彬,怎麼看也不像流民,他喝道:「你們兩個也來求粥?」

這一句質疑後,周圍的流民都用刀鋸似的目光斬過來,諸葛亮慌忙拉著徐庶擠了出去。

「如何?」徐庶問。

諸葛亮嘆道:「可敬可贊可嘆,天下沸騰,四方諸侯並立,爭地奪民,各為私利,難得此主心存仁德,雖在僻陋之所,也不忘存民。」

徐庶頷首:「民為本,倘若心存百姓,救民於危難,賑民於顛沛,真能得民矣,得民心者,可為天下主。」

諸葛亮卻是搖頭:「徒以仁心,雖能得一時之民,卻非長久之策。」

「怎講?」

諸葛亮回頭望著那長長的隊伍:「君子救急不救貧,此是為救急耳,日日放糧,不勞力而得飽食,附近流民聞訊,焉得不襁負而奔乎?長此以往,有多少糧食可資賑濟,如此坐吃山空,是為救貧也。」

徐庶沉吟:「孔明以為該如何做長策?」

諸葛亮道:「借民力而自養,憑民勞而獲益。流民所以為『流』,失業耳,與其放任流民散於草萊,莫若復民於耕戰,民得利,我亦得利,一舉兩得!」

徐庶撫掌:「好法子!」他玩笑起來,「劉備該請你做幕僚,此一策能解流民之難,也能定天下!」

諸葛亮笑了笑:「不敢,諸葛亮乃隆中耕夫,百事皆慮一農,泥土味太重,只怕人家要攆我出門。」

徐庶大笑,他轉出一個心思:「孔明以為曹操與劉備這一戰,誰的勝算大?」

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彷彿有猜不透的笑在眸子中閃爍,他伸了伸手:「我此刻只想尋個去處睡一覺。」

夏侯惇勒住了一直在不安咆哮的坐騎,火焰的爆裂聲像獅子的怒吼,讓戰馬興奮,也讓他興奮,肆意的火光捅破了天空。天彷彿在流血,那血流得很快,從天邊嘩嘩奔涌,淌入他唯一的眼睛裡,還有一隻眼睛凹陷著,像被挖爛的深坑,眼瞼下拖出一條血紅的刀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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