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一章 六年離散,諸葛兄弟他鄉終相逢

劉備又敗了。

他第二次佔據徐州,又第二次失去徐州,上天彷彿在和他開一個絕大的玩笑。打了敗仗不丟人,天下沒有常勝將軍,丟人的是曹操頂著南來犯境的袁紹幾十萬大軍,掉頭不顧,率軍輕進徐州,三下兩下就把他劉備打得落花流水。劉備知道,自袁紹克定北方四州,曹操便和袁紹劍拔弩張,雙方遲早會有一戰,曹操之所以不顧袁紹而冒險進攻徐州,不過是想把後方掃蕩乾淨,他才好全力和袁紹對決天下。

劉備其實打心裡佩服曹操,雄才大略,敢為人之所不能為,他也從骨子裡恨曹操,不僅僅因為曹操讓他失去了歸依之地,更為曹操攪爛了他的夢想。他的血管里流淌著漢朝皇室的烈烈風骨,興復漢室,克承正統是他辛苦征戰的終極目標,可曹操卻擊碎了這目標,他不能容忍踐踏漢朝宗廟正朔的逆臣,他對曹操的欽佩遠遠無法抵去因為正朔之感而產生的敵意。

正為這正朔感,他才和董承受了皇帝的衣帶詔,私下密謀誅殺曹操。可密謀還只停留在唇齒言談,他便因情形危急尋計離開許都。這一離開,朝中禍事陡起,衣帶詔泄露,董承一干人血濺宮闈,曹操親自率軍征討徐州,把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堡壘拆得七零八落。劉備覺得自己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他依然無兵無地,漂泊天涯,無有歸處。那少時遠大壯闊的志向,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他真的想返回涿郡老家,去草原上放牧牛羊,了此一生。

原野上的風大得要將人吹起來,遠方的天空燃燒著一片流動的紅,彷彿是下邳城的火光,劉備鬱悶地嘆了口氣,他忍著悲痛的心情清點著殘兵敗將。

張飛橫抱著丈八長矛倒在草甸上,睡得正香,幸得他拚死保護自己殺出重圍,鎧甲上染滿了斑斑血跡,也不知是敵人的,還是他的。

孫乾坐在地上直喘氣,外衣破得不成樣子,他是愛好精緻的士子,卻數次浸染戰場風煙。

麋竺眼裡泛著淚光,輕輕撫著長劍嘆息,他為了自己棄官破家,矢志不渝,從無悔意;旁邊的是他弟弟麋芳,嘰哩咕嚕不知在念叨什麼。

平日好講葷段子的簡雍也失了興緻,沒精打采地抱著一壺酒悶悶飲下,喝多了仍是無話,這位自小便和自己周旋隨從的朋友面上看著倜儻不羈,其實最是古道熱腸。

唯一不在的,是關羽。

還有他的妻女,他已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棄妻子而逃,他總是失敗,失敗了又總是顧不上妻子,乃至成了許都朝中的笑話。人家都指著他的脊梁骨罵:這個人假仁假義,危難之際,連自己老婆孩子都忍心丟棄,會是什麼好東西!

劉備也覺得自己很沒用,他這一生註定對不起的人太多,幼時率性胡為,對不起父母師長,成年了征戰屢敗,對不起妻子,也對不起隨他千山萬水周旋的兄弟和屬吏。

百無一用劉玄德!他恨著自己,罵著自己,也恨著罵著這不長眼的世道。

張飛忽然醒了,他睜著圓鼓鼓的眼睛,意識還停留在那可怕的夢裡,他喃喃道:「大哥,我夢見二哥死了……」話沒說完,已是淚如雨下。

劉備責道:「別自己嚇自己,雲長沒有音信,便是,」他哽了一下,畢竟不忍心說出那個殘酷的字,結巴著說,「那樣,了么?」

張飛騰身而起,用力一挺長矛:「不成,我要回去尋他,縱是死,也要死在一處!」

劉備氣得一拳擊在張飛的胸膛:「混賬!不許說死!」他幾乎在咆哮,直吼得青筋暴漲,嚇得本來懨懨的屬吏和士兵都提吊起一顆心,以為主公被打擊過頭,瘋了心智。

張飛懵了,他很少看見劉備發火。劉備經常訓斥他們,可也是半氣惱半溫存,從沒像此刻一般,憋著氣力地劈頭呼喝,彷彿變了個人,兇殘得彷彿被搶走了獵物的野獸。

那一番發泄似乎耗盡了劉備的力氣,他倦怠地嘆了口氣:「有我在,你也罷,雲長也罷,都不許死。誰敢先死,我將來去了冥府,不認他做兄弟!」

張飛張了張嘴巴,忽然淚水傾巢,他把長矛用力一擲:「大哥!」抱住劉備粗門大嗓地大哭起來,勇冠三軍的張翼德也有失態如孩童的時候,眾人雖詫異,也覺得辛酸。

劉備卻笑了:「老三,人多呢,都在看你。」

張飛頓時失了聲,慌忙躲一邊去抹掉眼淚,他對周圍緊盯著他打量的士兵又是瞪眼又是斥責:「看什麼!老子沒哭,老子只是嗓門痛,喊一喊通風!」

眾人本自神傷,被張飛這戲劇性的一哭一賴,心上的哀痛抖落了塵土,紛紛露出笑臉,連最為傷懷的麋竺也把淚抹乾了。

劉備見大家心情漸亮,因說道:「諸君,而今也不必諱言,敗局確是已定,曹操勢大,徐州暫時奪不回,還當思謀下一步打算。」他一一注視著僚屬,艱難地說,「我們去哪裡?」

張飛衝口道:「依著我的意思,曹操討厭哪裡,我們便去哪裡,老子和曹操不共戴天,他之敵便為我之友!」

劉備瞪他一眼:「小孩兒耍脾氣,這是說大事!」

孫乾道:「主公,乾以為張將軍所言並非不可採納,實際上卻是一條出路。」

劉備愕然:「此話怎講?」

孫乾順手撿來一根草稈,在地上划出一條橫線,橫線上寫了一個「袁」字,橫線下則是「曹」字:「曹操之所以親自率軍征討徐州,是為安定後方,只有除去後顧之憂,他才好騰出手與河北袁紹一戰。袁氏號稱百萬大軍征曹,兵鋒直指官渡,袁、曹之間必有一戰。曹操忌憚主公,更忌憚袁紹,如今主公兵敗,袁紹便是曹操的大敵!」

劉備明白了,他盯著那條橫線默然思索:「公祐此言甚是,只是,吾今兵敗,若北依袁紹,麾下無尺寸甲兵,他何肯收納?」

孫乾誠篤地說:「袁紹好收名譽,主公為天下英傑,窮極相投,慕義而歸,袁紹何得不樂乎?袁紹視曹操為仇讎,兩家如今屯兵河上,正待一戰。兵鋒交戈前,主公背曹操而投袁紹,是為減曹之力而增袁之力,有此兩者,袁紹必然欣然相迎!」

劉備明白自己沒有選擇了,除了北依袁紹,他真的找不到地方落腳。天下偌大,可都是別人的地盤,他是永遠飛在天空的不歸候鳥,尋不得一根樹枝棲息。

他漠漠一嘆:「那就,北依袁紹。」他正色望著僚屬,「誰願北上致意袁紹?」

孫乾整了整破損的衣衫:「乾願往!」

雨後的隆中是透亮的明玉,山野村葛沐浴在清爽的空氣里,天地間的戾氣被雨水沖刷乾淨,陽光潑下來,擁住一畦畦綠油油的稻田。

諸葛亮坐在田坎邊看書,書放在膝上,看得累了,便仰頭看天,不刺眼的陽光落在眼睛裡,一抹說不出的憂傷像流水般從眼裡淌入了心裡。他有時還會想起徐州的天空,巍巍泰山是那一爿青天的支柱,東西奔走的河流是廣袤大地的血脈,映著天空的臉孔。

徐州,遙遠得像一場夢。時間太長,走得太遠,徐州成了牆內鞦韆索上開敗了的海棠紅,他卻在牆外久久盤桓,一輩子回不去原來的地方。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背上被人敲了一下,諸葛亮頭也不回地說:「徐元直,手太重,傷了我的骨頭,你給我錢治病?」

背後是朗聲的大笑:「諸葛亮,你背後有眼睛么,怎知道是我?」

諸葛亮自信地說:「旁人沒有元直這手勁,每回皆有傷筋動骨、摧枯拉朽之痛!」

徐庶笑得跺足,他繞了上前,把一隻陶酒壺放在諸葛亮跟前,誘惑道:「陳釀好酒,我好不容易摸來的,如何?」

諸葛亮擰開蓋子,湊近了一聞,贊道:「果然好酒!唯有徐元直此等酒徒方能尋得如此好酒!」

徐庶得意洋洋:「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有了好東西,每回都先想著你!」他見諸葛亮膝上放了一冊書,一把奪過來,「看的什麼書!」

他高高地舉起來,念道:「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萊不度地。故有地狹而民眾者,民勝其地;地廣而民少者,地勝其民。民勝其地,務開;地勝其民者,事徠。開,則行倍。民過地,則國功寡而兵力少;地過民,則山澤財物不為用。」

徐庶住了口,回想了一會兒:「《商君書》?」

諸葛亮點點頭:「好書,這一章中所言:『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賞者,所以助禁也。』尤為至理。」

徐庶笑道:「你可真成了申、韓門下高足,宋忠老師若知道你沉溺法家學說,不知氣成什麼樣子!學舍同學皆說諸葛亮高才經綸,偏愛走旁門左道,怪哉!」

諸葛亮神情淡淡的:「我不是申、韓門下高足,也不是儒門高足,我采百家耳,若說諸葛亮為百家門下高足,方才確切。」

徐庶笑著拍起巴掌:「然也,諸葛亮儒、法、道、兵、農、陰陽無所不精,正為百家門下高足!」他舉起酒壺一晃,「再加一家,杜康門下高足!」

諸葛亮不禁一笑,他把書緊緊一卷:「走,回草廬同做杜康門下高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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