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龍卧襄陽 第二十章 莫逆之交,與徐庶互訴平生之志

劉備從曹操府出來,那種噩夢般的惶遽感覺彷彿鬼影,貼著他發顫的腳踝,汗已在衣衫內泛濫成災。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一片溫熱的濕潤,他終於確信自己還活著。

天邊的火燒雲像巨獸張開的血口,貪婪地吞噬著清明天色,勢必要將整個天下咽下,血口裡噴薄出的血腥氣息從遠方呼嘯而至,劉備獃獃地凝望那逐漸向自己靠近的血色,打了個激靈,把臉轉了過去。

沉悶的雷聲在遠山逡巡往複,餘音裊裊如長煙不絕,雷一直在敲打天垂,雨卻遲遲下不來,空氣中只有黃塵四起,迷了行人的眼睛。

許都的傍晚重煙鎖樓,薄霧臨台,一派穿不透望不盡的縹緲,整座城彷彿被編織在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裡,網中套著無數條悶死的魚。

從沒有哪個時刻讓劉備像現在這般迫切地想要逃離許都,他甚至懷念起涿郡那單調乏味的天空,想念家鄉那棵蓬蓬如車蓋的大桑樹,想念他早已失了模樣的舊友故交。他是如此渴望埋骨桑梓,他現在覺得躺在涿縣的田野里睡覺,便是一種快活至極的幸福。

一個聲音跳了出來,三分戲謔,三分率性,三分試探:「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劉備不寒而慄,他恍惚以為曹操還在與他對酌,那杯中酒泛出的膩光在眼前晃來晃去,真像砍在頭頂的刀光。

今日曹操突然邀他入府敘話,兩人青梅煮酒,暢論天下英雄,劉備一面揣著小心迎奉,一面提防著曹操。曹操突然冒出這一句話,嚇得他雙箸落地,幸而天有迅雷,他才訕笑著掩飾而過。

曹操下這個判斷是什麼意思?劉備略一思索便覺得可怕。曹操權傾朝野,勢壓公卿,朝堂之上暗流涌動,權力對決一觸即發。曹氏耳目遍布朝野,皇宮宿衛皆為曹家親黨,莫說是公卿,便是皇帝平日說話行事也極小心,曾有一些臣僚只因對皇帝陳時策,被曹操以各種理由誅殺。

劉備為了躲避曹操的猜忌,在曹操面前裝了兩年的庸人,平日裝聾作啞,大事不問,小事不管,躲在家裡種田養豬。許都百官都笑話他是田舍翁,朝服有一股子牛糞味兒,有好事者還玩笑著向他討要新鮮蔬菜,他也樂哈哈地包裹相贈。連皇帝也知道左將軍劉備好農田,朝廷每有恩賞,往往特別賞給劉備種子豕豚。

可這份藏拙難道逃不過曹操的眼睛么?劉備自以為自己做得已很卑順了,深居簡出,不交朝臣,除了種田便是讀書,還不敢讀太惹眼的書,有鑒古知今之用的史書輕易不碰,案頭擺著的常是張飛從書市裡搜羅來的志怪小說,活活要把自己往不學無術的路上驅趕。這不,今日一見面,曹操便問:「玄德讀的什麼書?」

曹操,真的太可怕了。

劉備懷著重重心事回到家,也不去內堂休息,卻坐在院子里的田畦邊發獃,雙手握著一把三齒钁,也不刨土,也不澆糞,失了魂一般直直地盯著菜地。

田裡的菜長得已很蔥鬱了,有蕪菁、韭菜、苜蓿、生薑,一簇簇吐納著芬芳,似番茄般紅的晚霞翻過牆垣,為菜地蒙上了涼悠悠的一片紅布。

關羽、張飛悄悄地溜了進來,張飛忍不住,粗著嗓門叫道:「大哥!」

劉備像被電擊了,手中的一松,「哐當」便掉落下去,回頭看見是關張,才鬆了一口氣,埋怨道:「翼德嚇殺人也,日後說話小聲些!」

張飛笑道:「大哥的膽子忒小了,戰場之上,萬馬嘶鳴,鎧仗交錯,也沒見你變色,在自己家安坐,大聲呼之則失顏,怪哉!」

劉備撿起鐵,悶悶地說:「你知道什麼,戰場上拼的是明刀明槍,生死唯憑一勇,坐卧家中,甲胄已釋,刀兵已放,才有大危難!」

關羽卻是個懂事的人,他看出了劉備有心事,關切道:「大哥,今日曹操尋你過府,可是有什麼事?」

劉備苦巴巴地搖頭:「休要再提,明為煮酒敘話,實則話里藏鋒。我這一二年里居家不出,不問朝政,不解紛爭,曹操仍對我不放心,難乎!」

關羽也自嘆息:「大哥,既是在此備受掣肘,莫若離開許都,天地廣闊,總有棲身之所。」

張飛被說到心癢處,一迭聲道:「就是就是,兄弟我在許都早捱不住了,憋得渾身沒勁,話得小聲說,步子得小分邁,放聲屁也得擔心被曹家人聽見。」

劉備被張飛的話逗得一笑,卻是仰首一嘆:「我何嘗不想離開許都,可談何容易,既做了籠中鳥,去哪裡尋解鎖之物。」

關羽凝眉思忖:「我聽說袁術兵敗後妄圖北上徐州與袁紹會和,許都昨日剛收到戰報,正在謀思遣將,大哥能不能以此為名,藉機離開許都?」

劉備忽地眼睛一亮,他緊緊地攥著鐵用力插入土裡,雙手一併,勢將要拜下去:「多承雲長救命之策,請受我一拜!」

關羽不等那拜禮行畢,早扯住了劉備:「大哥禮重矣,你我兄弟情為兄弟,分為主臣,臣為主謀計,是為職分,何用答拜。」

張飛突然說:「可是董承……」

劉備猛地摁住張飛的手,持重地搖搖頭:「出得牢籠,天高地遠,方能策定大事,身在籠中,自身不保,何以謀事?」

他一手握住張飛,一手握住關羽,鏗鏘有力地說:「收拾行囊,不過一二日,定要飛出牢籠!」

隆中的諸葛草廬熱鬧起來。

由龐德公主媒,荊州牧劉表主婚,荊襄名士做儐,蒯家公子與諸葛家大女兒的婚禮定在三日後舉行。這件婚事因婚姻者的名門身份,更因主持者在荊州政界學界的顯赫地位,顯得極為耀目。那一段時日,襄陽一帶都在議論這樁婚事,說這諸葛家使了什麼邪術,竟讓蒯家開門納媳,最奇的是,竟請動龐德公這尊神。

近日來,草廬的往來賀客絡繹不絕,他們明是為諸葛家道賀,其實是給蒯家和龐德公面子。當客人們見到了諸葛家的清寒,心底都起了極大疑惑,明明是門不當戶不對,一向高傲的蒯家如何會接受這一樁不般配的婚事。婚姻講究門第相當,尤其是東漢以來,世族勢力抬頭,為了確保門閥地位不失,往往通過聯姻增強實力,婚姻實則成為一場各得其利的駔會買賣。但蒯家與諸葛家的兒女婚事卻把門第不相當活生生地演繹出來了。

這些日子,諸葛亮忙得連軸轉,客人太多,大多數都不認識,他也知道人家壓根就不是沖著他而來,若沒有龐德公在荊襄一呼百應的士林地位,這些鮮衣怒馬的名士也許永遠不會登諸葛家的門。

剛送走了一撥客人,諸葛亮疲倦極了,只想一頭栽入暖乎乎的被褥里,睡他個天昏地暗。這本是一雙男女執子之手的白頭盟誓,現在卻變成了眾人一窩蜂來欣賞諸葛亮的喧天大戲。他覺得自己成了山中的猴子,一遍遍接受世人閃爍猜測的目光。他們在說在笑:諸葛亮,你用什麼法子讓大姐嫁進了蒯家,你和蒯家私下有不為人知的密約么?

諸葛亮卻笑不出,他回身看見馬良和徐庶站在院里的石制日晷前,兩個一遞一遞地扯閑話,馬良既好奇又欽佩地打量著日晷,似乎在問徐庶這器物怎麼做。

馬良見諸葛亮回來,笑道:「孔明兄,這日晷真精巧,能教我做嗎?」

諸葛亮背著手慢慢走過去:「不是什麼難制之器,我把草圖給你,你仿著做就是。」

馬良擺著手:「我是笨腦殼,斷然學不會,相煩孔明兄不吝賜教。」

一陣腳步聲響起,從屋廊後跑出來一個小男孩,後面追著的是諸葛均。

「這小崽子,給我站住!」

那小男孩對諸葛均做個鬼臉,一骨碌鑽入馬良的背後,露出半邊臉,吐著舌頭只是笑:「你來打呀,來呀!」

馬良嚴肅了聲色:「五弟,你又鬧什麼!」他雖然年紀尚輕,可在弟弟面前卻仍拿捏出兄長的嚴威。

諸葛均咬牙切齒地說:「小小馬偷了我的書刀!」

馬良揪住了弟弟的胳膊:「五弟,你是做賊的么,把書刀還給均哥哥!」

小男孩嘟起嘴巴:「他說要送我的,臨了又反悔,我不過是取之有道。」

「誰說要送你!」諸葛均頓足,「開句玩笑你也當真,那我說去東海里捉條龍送你,你也信?」

小男孩「噗噗」地吐著舌頭,用力掙脫馬良的掌控,轉身便跑,卻是一頭不知撞在誰身上。他捂著腦袋躲了一躲,抬頭便看見那素白影子仿若月光傾瀉,顯得清晰而動人,他歪著腦袋看得出了神。

諸葛亮微笑著摸摸小男孩的腦袋,因對諸葛均道:「不就是一具書刀么,不值什麼,你就送他吧,和小孩兒斗什麼氣!」

諸葛均不樂地說:「就你大方!罷了,算我晦氣!」他對小男孩威脅地揮起拳頭,咿唔了一句什麼,顧自跑去屋後。

諸葛亮俯身對小男孩笑道:「把書刀收起來,均哥哥不會與你搶了,哥哥准你帶回家。」

小男孩把藏在背後的書刀捧出來,卻是銀首鐵身,長不過半臂,他喜悅地說:「我想當將軍,當將軍要刀,謝謝你了。」

諸葛亮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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