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避禍悟道 卷尾

春天從伏龍山的翠微幽靜中奔出,隨著東君呼出的一縷暖風吹遍了隆中,野花簇簇地綻出了羞澀的臉,綠潤潤的青草沿著崎嶇山道一路馳騁,綠色的潮頭一浪高過一浪,淹沒了嚴冬留下的最後痕迹。

鄉村的農人都傾巢出動,正是插秧的季節,水田裡滿是揮汗如雨的人影,水牛在渠塘里打著滾,「哞哞」地叫著,催醒了山野間沉睡的野兔野雞。

隆中距離荊州治所襄陽二十里,群山環抱,主峰伏龍山形若盤龍酣卧,此地東眺襄陽,北枕沔水,形勝之地,風物宜人,說不得的悠閑和恬靜。當中原陷入烈烈戰火,荊州卻富庶安康,荊州牧劉表數年經略,安撫人民,休養生息,廣立學館,荊州一時文明風盛,頗招來了許多北方之士。

三個多月前,隆中新搬來了一戶人家,在伏龍山腳下修起了一座草廬。鄉間農人淳樸熱情,三五成群地吆喝著去照應新住戶,還幫著搭屋頂鑿水井,送了紅布裹房梁,說是討吉利。那一家人千恩萬謝,煮了雞蛋回贈鄉鄰,農人們有的拿,有的不拿,卻是家家包了贄禮送來,這家人不肯收,他們便放在門口。

這一家人似乎沒有家長,做主的竟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後生,文質彬彬,儒雅的讀書人模樣,用鄉里婦人的話說:「模樣兒俊得直想讓他當女婿。」有鄰里少女聽說新來個俊俏後生,躲在他家門後偷看他,那少年不曉事,以為人家是來做客,在門裡喊了一聲,一眾人臉紅心跳,捂著臉撒腿跑開了。

此時,這家人的主心骨正站在幾畝水田旁,望著田裡漫著的綠幽幽的水躊躇。本來他請了農人教他種水稻,苗也培育了,養苗的水也灌滿了,可那人的妻子今日生產,不能來了,逼得他只能獨自面對這一片水田。幽涼的一脈水,彷彿青碧的一枚玉,卻是他從未觸碰的陌生領域。

他猶猶豫豫地來回走了兩遭,到底還是褪去鞋子,挽起了袖管褲腳,小心地踩上田坎,慢慢地滑下水田,冰涼的水激得他打個哆嗦。

「亮公子,你怎麼能下田!」馮安一路疾走一路喊,身後跟著一頭水牛,他雙手不方便,只得用肩膀輕輕地去碰水牛。水牛很不高興,「哞哞」地表示抗議。

諸葛亮把岸邊兩個笸籮里的秧苗掂起來,在手裡捋了捋,沒所謂地說:「我為何不能下?」

馮安著急地說:「不成,你是讀書的手,怎麼能幹農活,我來做……」他忽然頓住,傷心地看著自己蜷曲的手指,恨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諸葛亮微微一笑:「安叔,你就在旁邊歇著,我也得學學不是,咱們一家日後長久在隆中住下,不會農活可不成,難道坐吃山空?」

他彎下腰,一束束秧苗插入水田中,方才插了兩路,已是腰酸背痛,頭暈眼花。再看那秧苗東倒西歪,彎彎曲曲,像小孩兒在紙上胡亂勾勒的糙線,而旁邊別人家的水田,秧苗整整齊齊,間隔有度,彷彿整裝待發的士兵。

諸葛亮沮喪極了,他抹抹汗水,用一根手指豎在眼中,在水田裡虛擬了一條直線。

田坎邊有人咯咯歡笑,諸葛亮回頭,卻原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農家少女,栗色皮膚閃著陽光的色澤,濃眉大眼,不添修飾,有種健康的美麗。

「哪兒有你這樣插秧的。」少女笑得合不攏嘴。

諸葛亮尷尬:「這位大姐,我頭回下田,真不會。」

少女瞅著諸葛亮:「瞧你這樣也不像干農活的,細皮嫩肉,是讀書人吧?」她也不等諸葛亮回答,一骨碌踩下了水田,抓來兩把秧苗,一束連著一束插將下去,須臾間,便形成幾條直線。

諸葛亮怔怔的:「怎麼做,請大姐教我!」

少女笑道:「沒啥,熟能生巧唄,多做就會了,我頭回下田也和你一般,我娘狠狠揍了我一頓,打著打著我就會了。」

諸葛亮點點頭,學著少女的樣子重又幹起來,少女很熱心,幫著他一起插秧,有哪裡不對,耐心地指出來。兩個時辰後,水田裡立起了滿登登的綠秧,少女又教他施肥除草,算日子灌水排水。

秧苗插畢,兩人踩上了田坎,諸葛亮感激地說:「多謝這位大姐!」

馮安也跟著說:「謝謝。」

少女飛了馮安一眼:「你謝什麼?」

馮安臉紅了,他局促著不知該如何作答,少女又笑開了懷,她指著東首掩在蒼翠林木間的農舍:「我就住在那邊,我叫阿田,我知道你們是新來的那戶人家,我爹娘還幫你們家搭過房瓦呢!」她眨眨眼睛,摸了摸水牛的背,唱著小曲兒走了。

諸葛亮揉著背,感嘆道:「我今日才知,農活中有大學問。」

馮安還在盯著少女的背影發獃,諸葛亮輕輕撞了撞他,他方才從迷夢中驚醒,才記得去趕水牛,兩人一前一後返回草廬。

昭蕙、昭蘇正在廚房裡燒火,諸葛均蹲在院子里劈柴,每每要瞄準很久,斧頭才猶豫地劈下去,往往都劈歪了,一斧子砍在地上,蹦出一路火星子。

「二哥!」諸葛均歡喜地喊道。

諸葛亮笑了笑,灶台邊的昭蕙、昭蘇聽見,從窗口伸出兩張被煙熏黑的臉,昭蕙指著諸葛亮笑得喘不過氣來:「小二,瞧瞧你的臉!」

諸葛亮知道自己定是滿臉污垢,他見昭蕙自己黑著個臉,唯有那口牙白得瘮人,想笑卻忍住了,去院里的水井裡打了一桶水洗臉,這才折返回屋換衣服。

外衣褪下去,沉沉的,全染了泥水,黑黃的泥垢貼著衣衫。他把外衣揉了一揉丟去一邊,卻發現內衣袖口脫了線,向兩邊不妥協地炸開,他想了想,滿屋子搜來放針線的笸籮,還沒來得及穿針,手上一松,有人把針線拿走了。

他一回頭,驚道:「二姐!」

昭蘇牽過針線:「你是男子,縫什麼衣服,衣服破了找二姐,知道么?」

諸葛亮笑道:「衣服一輩子都會破,難道找一輩子二姐么,我學會了,二姐也省心了。」

昭蘇微微一嘆:「二姐知道你要強,可你也不能事事都去擔當。」

諸葛亮心裡一動,他張了張口,卻又沉沉地摁住了,昭蘇輕輕拉住諸葛亮的衣服:「脫下來。」

諸葛亮不肯脫:「就這麼縫吧。」

昭蘇嗔怪道:「還跟小時候一樣脾氣,討人嫌。你如今大了,不怕以後找不著媳婦?」

諸葛亮倔強地說:「我才不娶媳婦,我出不起納彩禮金,人家也不樂意嫁給我,再說,娶個女人回來吵鬧,我不樂意。」

昭蘇瞪了他一眼,拉著他坐下去,將他的手平放在一面書案上,輕柔地說:「別動。」

諸葛亮安靜地看著昭蘇上下起伏的手指,二姐的指頭仍暈著圓潤的螺旋,她的頭髮仍是芳香如醇,只是那時的溫馨卻尋不得了蹤跡,好多的悲傷湧上來,和二姐發間的清芬一起擁抱住他。

昭蘇低著頭:「小二,二姐知道你心裡苦,別什麼事都自己扛著,二姐笨,也不懂怎麼為你分擔,可二姐不想看你受苦……」她的聲音微微一顫,一滴冰涼的水掉在諸葛亮的手背上。

不知不覺,諸葛亮的眼眶濕潤了,他搖搖頭:「我不苦。」

昭蘇咬斷了線頭,抬頭看見諸葛亮眼中滾出的淚,也許他自己也不知,她柔軟地一笑:「傻弟弟,還嘴犟!」她取過手絹擦去弟弟臉上的淚,「都過去了,我們在隆中好好過日子,過得一二年,二姐為你尋門好親,生個大胖小子,你怕累,二姐給你養。」

諸葛亮破涕為笑:「二姐,我窮漢一個,誰看得起我,你就別操心了,還早呢!」

昭蘇自信地說:「我弟弟模樣俊,人品好,又有學問,配哪家女兒配不上!」

諸葛亮笑著站起來:「別說了,可臊了我了!」他跑出了門。

「你去哪兒?」昭蘇追著問。

「去看叔父!」

諸葛亮跑出草廬,四野春風化暖,鳥鳴花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他順著屋後逼仄的山道往上攀登,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在一座新墳前停下。

墳上已長出了青草,嫩嫩的彷彿初生兒臉上的絨毛,一隻紅嘴鳥兒在墳旁的樹梢上鳴啼,婉轉動人,彷彿輓歌。

他在墳前坐下,撫著墓碑上深凹的字,把臉緊緊地貼上去,和叔父說了一句知心話。

他躺在有些硌手的草地上,看著被交錯的樹冠割裂成無數片的天空,瓦藍瓦藍的,一絲白棉似的雲匆匆飄過,彷彿掀起了天空的帷裳。他聽見疊嶂呼嘯的山嵐,農人悠閑的歌聲盪在風裡,鞦韆索一般來回搖晃,久久不息。

這裡是隆中,不是奉高,不是陽都,不是他的故鄉,沒有巍巍泰山,沒有聖人故居,也沒有總也澆不滅的戰火。這裡彷彿是緩慢行駛在風平浪靜的港灣的一艘駁船,陽光點點灑下,照見無數人平靜安逸的臉。

他撐起胸膛,向著天空呼嘯,嘯聲直遏行雲,彷彿勇士擎起的利劍,刺破了青天的緘默。天神被驚動了,回應他的聲音落下來,穿過叢叢密林,把整座山峰斬斷。

回聲和淚水一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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