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避禍悟道 第十六章 使計謀領全家脫離虎口

案上那盞雁足燈嗞嗞地燃著溫柔的火,燈光像鵝黃的羽翼,毛絨絨的漂在皮膚上。

笮融坐不住了,時不時衝去門邊看一眼,正是皓月當空,銀漢璀璨,冰凌的月光染白了宅院的瓦當,漾漾地淌著水。

涼風颼颼掠過,仔細聽一聽,風裡夾雜著院牆外士兵的腳步聲,又恍惚不是,其實來自更遠的地方,也許是城外雜草間竄出的一隻捕食的豹子。

他回頭看去,諸葛玄沒有絲毫不安,手裡捏著兩枚棋子,對著面前的棋枰自己和自己對弈。棋枰上已是縱橫密布,黑白子勢均力敵,看不出誰有先機。

諸葛玄的鎮靜讓笮融愈加不安,那份波瀾不驚反而像是深藏不露的遮掩。狂風暴雨來臨前總是寧靜的。

笮融故意用力跺跺腳,諸葛玄眼皮都不多抬一下,全副心思只在那盤棋上,周遭的一切,包括笮融這個人彷彿不存在。

笮融忍不住了:「諸葛兄,急信去了淮南半月有餘,怎麼還沒動靜?」

「快了。」諸葛玄淡淡地說,不知是在回答笮融,還是在說那盤棋。

笮融恨透了諸葛玄那副文士派頭,若不是他有求於此人,依著他的脾氣,他已把諸葛玄拖出去,就著月色一面飲酒一面鞭打,直打得諸葛玄嗷嗷求饒,他心裡才舒坦。

半個多月前,諸葛玄將家人送出城,同時送走的還有一封寫給袁術的密信,信和諸葛玄家人不是一路,信走得快,由親信士兵快馬加鞭直送壽春。笮融押著諸葛玄在西城,他的算盤打得精,只要諸葛玄在他手裡,不怕他諸葛玄翻天。他從不信什麼捨生取義、忍辱負重,那都是哄小孩兒的鬼話,這世上人與人之間不過就是你死我活的利益爭鬥,不是你滅了我,便是我屠了你。

「你可別對我耍詐!」笮融威脅道。

諸葛玄將黑子白子各自落下,慢悠悠地說:「笮將軍刀兵臨身,我對你耍詐,豈非自取其亡嗎?」

笮融踱著踱著走到諸葛玄身前,把一隻手插入棋盒裡,挖起來一堆棋子:「諸葛兄,我知道你心機多,不過你便是耍詭計,我也有法子對付你。」他彎下腰,把手裡的棋子一枚一枚落下去,叮噹當敲得人心起了栗子,他陰森森地笑道,「你那一家人出城不久,我便派手下跟了上去,你放心,不會驚動你的家人,只是暗中護送。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我也是為他們著想!」

諸葛玄抬起頭睨了笮融一眼,他只是沒有情緒地一笑,眉目間沒有一絲的驚恐,彷彿對陰謀早已知曉。

「如此多謝了!」諸葛玄冷淡地說,一枚黑子用力定在棋盤一隅。

這下輪到笮融手足無措了,分明是他拋出一柄利刃,孰料對方毫髮無損,反而讓他的得意張狂落了空。

他猛然懷疑起來,越看諸葛玄越覺得自己也許中了什麼陰謀詭計,這個秀朗面孔的男人有種讓他拿不穩的可怕力量,是他從不曾經歷的強大,他註定將一敗塗地。

有親隨在門外呼喊,他心中跳了跳,撇下諸葛玄出去,返回時,臉已變了色,五官彷彿被捏爛的麵餅,一忽兒向內收縮,一忽兒向外擴張。

他揚起手臂,狠狠地砸在棋枰上,黑白棋子受了驚嚇,一枚枚跳得老高,蹦躂著從空中摔下去,他直起脖子吼叫道:「諸葛玄,你耍的什麼花樣!」

諸葛玄用半邊臉對著他,片刻的沉靜後,他躬身撿起了幾枚棋子,緩緩地放入棋盒裡。

笮融像飢餓許久的野獸,咆哮得聲音全散開了:「王八蛋,你那一大家子根本不在那駕車裡。你敢跟我使障眼法,你說!他們去了哪裡?」

諸葛玄仰起臉冷冷地看著他:「笮將軍不是遣親隨護送他們么,笮將軍尚且不知,我如何能知。」

笮融一把揪住諸葛玄的胸襟:「混賬!你膽敢欺詐我,你寫給袁術的信是不是也是假的!」

諸葛玄毫不畏懼地直視他,唇邊漸漸揚起了諷刺的笑。

門外剎那嘩聲大作,數不清的腳步聲震得這座小城顫抖起來,彷彿忽如其來的天崩地裂,一個親隨連滾帶爬地進來,嗓子破了風,難聽地嚷叫道:「將軍!」

笮融丟開諸葛玄:「什麼事!」

那親隨喘息著:「劉繇,劉繇率軍進城了……」

笮融大驚:「劉繇?他怎麼會來了?」

親隨哭喪著臉道:「豫章軍冒充袁術部下,騙過守城關將,殺進城裡……我趕來給將軍報信……」

笮融像被雷擊了,呆木著半晌不動,他遲遲地扭過頭,正看見諸葛玄臉上的譏笑,忽然間一切前所未有地透徹明白,他勃然大怒,揚手抽出長劍,重重地劈下!

諸葛玄向後一倒,血卻向前噴去,那一劍劈開了他右邊的肩胛骨,整條右手臂別去了背後,他一跤倒在血泊里,低低地喘了一口氣,竟笑起來:「蠢材,像你這種蠢豬還妄想據有大郡,與天下豪傑一爭高低,區區一個劉繇就能要你的腦袋!」

笮融一腳踢在諸葛玄的腰上,一抹刻毒的恨意在他眼底閃過:「我遇見劉繇,左右是死,你也別想逃出生天,我不會讓你死得痛快!」他招呼著左右親隨,「殺出重圍前,先把這狗賊拖出去,亂刀砍死,記住了,給老子砍一百刀,若少了一刀,我拿你抵命!」

親隨拽著諸葛玄往外拖,一條長長的血路從屋裡蜿蜒直入屋外,清白月光泠泠洗滌,血跡泛出了冷幽幽的青光。

成束的刀光齊刷刷地在頭頂聚集,諸葛玄猛地坐了起來:「不勞諸位,我不死賊寇之手!」他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刃,輕捷地割開了自己的咽喉。

而後一股鮮血汩汩地湧出,那個秀朗面孔的男子躺在血泊里,好似一片漂在水面的枯葉,逐著流水,追著微風,愜意起來,逍遙起來。

他看見頭頂的天空團團地旋轉,星辰、月亮都似在漩渦中舞蹈,那顆最亮最高的星也受到鼓舞,飛旋著,盤桓著,那該是北辰星吧,它高高地居於星空的中央,明麗如高貴的天子之心。他這一生都在追尋著北辰的光輝,他曾經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總有一天會攀住星辰的芒角,去往極邈的高天之上,他做著這個夢磕磕絆絆地走了一生,最後到底是追不上了。

真的追不上了……

他縹緲的意識沉入了記憶,很多很多被他遺忘的往事都浮現了。他看見他死去多年的妻子,她在無邊無際的花團錦簇間微笑,她用一方手絹遮住了臉,一雙妙麗的美目專註地盯住他,所有的柔情全都藏在那雙眼睛裡。她彷彿一捧蒲公英,向著天空飛去,聲音從很高很高的地方飄下來:「子默,你還記得我嗎?」

他看見兄長,看見父母,他們喊著他的名字,他欣喜得心裡綻放出滿滿的春色,追著他們的足跡,感覺自己也飛了起來。

月光在他黯淡的眼眸里暫駐,稍稍地猶豫了一剎,而後決絕離開,留下一地深黑的死寂。

風一直沒有停,風裡有冰涼涼的絲綢感覺,彷彿是雨,又或者是飛絮,莽莽荒野起伏著蒼冷的丘陵,一脈又一脈,像橫隔在胸膈中解不開的心結,遠處有青色的淡煙隨風萬里,似乎是鄱陽湖升起的水汽。

兩輛馬車從豫章城駛出,一輛車載著一具棺槨,另一輛則是四面遮幅。車裡坐著昭蕙、昭蘇姐妹,以及諸葛均,趕車的是臨時雇的中年車夫。

諸葛亮坐的是載棺槨的馬車,雙手拉著韁繩,沉默著一收一拋。馮安倚在一旁,雙臂抱著棺槨,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流。

「亮公子,」馮安抽泣道,「為何要急著上路,劉太守請我們多留兩日,還說派親隨護送我們去荊州,我覺著他也是好心,你何以不允呢?」

諸葛亮專註地看著路:「劉繇明示好意,暗懷猜忌,我們早離豫章,他便失了戒心,多一日停留多一日危險。至於說遣親隨護送,若是答允,則會受人掣肘,行動不便,我當然要拒絕。」

「是嗎?」馮安半信半疑,「到底是仲公子助他除掉笮融,他還對我們不放心?」提到諸葛玄,心口的疼痛像刀鋸鑽出來。

諸葛亮似沒有受影響:「劉繇外寬內忌,他明面上說善話,背地裡卻暗藏刀鋒。我們是為羈旅之人,不能輕信他人,早走早釋禍!」

馮安迷迷糊糊地相信了,他看著諸葛亮的後背,恍惚以為看見了一具鼎,狂風肆虐,卻擊不倒他的巋然。馮安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脫胎換骨的諸葛亮,是他不認識的,其實這種變化一直在悄悄發生,只是到了今天才有了切膚之感。他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單純的成長,抑或是被世事逼出的堅強,他在諸葛亮的成長里隱隱察覺出一種他無法解釋的沉重,那讓他難過。

冷風撫摸著諸葛亮濕漉漉的臉龐,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摁了摁胸口,那裡藏著兩個錦囊。

在第一個錦囊里,叔父告訴他出城後布疑兵,他便設法在中道悄悄下車,卻讓那輛空車領著跟蹤者去往壽春。故而笮融派出跟蹤他們的親隨撲了個空,他則帶著姐弟前往豫章城,把叔父留下的信交給劉繇,方有了劉繇偽裝袁術部下攻伐西城。

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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