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墜,絢麗的晚霞彷彿懸在天上的一抹帶淚的血珠,晚風四起,那血似的殘霞似被風吹走,向著西天疾去。
白日剛下了一場大雨,道路泥濘不堪,污潢之中烙著數不清的車轍印、馬蹄印,腳印,並隨時有更多的印子加上去,把那泥淖壓得緊緊的。
兩輛四面遮幅的馬車轔轔地從泥地里攆過,車軲轆濺起的泥漿淅瀝嘩啦一片聲響,像是這馬車行駛在水池裡,道路顛簸如在爬山,顛得那車內人搖搖晃晃。
諸葛亮一直低著頭想事,挨著他的諸葛均正在打盹,卻總也睡不沉,一忽兒醒過來問一聲到了么,一忽兒睡著了卻不安生地揮舞手足。
連日趕路疲憊,若不是用意志力強撐,諸葛亮覺得自己已要散成了碎片,聽得車夫甩鞭的噼啪聲音,耳中也嗡嗡地只是胡亂迴響。
顛簸中,車簾被甩得飛了起來,諸葛亮猛一抬頭,剛巧看見車外。
四濺的潦水在馬車周遭如天地沸騰,而更沸騰的是沿途上千奔逃的難民。放眼一瞧,血色殘陽下,黑壓壓地拖拽下約一里長的人潮。有的肩挑背抗;有的推車趕馬;有的抱仔;有的負母;有的雖一身孑然,卻已是面色蒼白,走得累了,便在泥塘里一跤坐下,哪裡管什麼泥地骯髒濕冷。哭聲、喊聲、嘆氣聲此起彼伏,匯合成一片凄惶之聲的海洋。
眼前一切彷彿是世界末日般,似乎天地將在須臾間垮成一團泥,成千的難民便在這泥淖間躲避刀兵鐵蹄的踐踏,渴慕在硝煙中逃出一口可以活的氣。
諸葛亮嘆了一口氣。他們離開陽都後一路疾走,可才行了百里,便聽說青州軍再卷刀鋒,諸葛玄聞得沿途不安寧,本想折轉返回,可回去的路已遍布荊棘,不得已硬著頭皮往前走,這一走,卻走入了上萬的難民大潮中。
一行人雖繼續前行,心裡卻記掛著陽都家裡。聽說青州軍燒殺搶掠,殘暴兇狠,凡下城池皆行殘戮,路上無處打聽戰報,唯有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四面流傳。風傳陽都已淪陷,昭蕙、昭蘇為此哭了好幾遭,諸葛玄也是滿腹擔憂,卻到底不合犯險回去,一路行一路愁,既恨自己當初真該硬下心腸將顧氏和諸葛瑾帶走,又恨這不給人活路的險惡世道。
諸葛亮煩惱得想拿把刀劈開自己,胸口堵著的鬱悶太多太沉,像糨糊般粘著血肉,甩也甩不掉,他把頭伸出車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濁濕的空氣。
猛聽見有人清清脆脆地笑了一聲,諸葛亮略一訝異,卻見對面一輛馬車攆泥而行。一個綠衣少女伸了半個身體在車外,一隻手抓著車前橫木,一隻手扶住車廂,盈盈的雙目里含了笑,映著晚霞的柔光,讓那笑臉格外動人。
「小螺!」諸葛亮驚喜。
小螺向他招招手:「我早看見你了!」
「你怎麼也在這裡?」諸葛亮以為是夢,悄悄在背後掐自己的大腿。
小螺笑吟吟地說:「我本來就要去淮南,你那天跑太快,沒等我說完呢!」
「去淮南?」諸葛亮昏沉沉的腦子被亮光一閃,他一巴掌拍在車廂上,「啊呀,正好,我們同路!」
小螺撇撇嘴巴:「我早就知道和你同路!」她做了一個大耳朵兔的鬼臉。
「小螺,快進來,別摔下車去了!」車內的母親叮囑道。
「知道了,沒事!」小螺回頭道,身子卻不見動,仍對諸葛亮道,「對了,我有樣物件送給你,擱我這兒很久了,偏你每次都跑太快!」她咯咯地笑著,一揚手,一團黑影飛向諸葛亮,「接著!」
諸葛亮把手深深地探出去,迎著物件的來路撲了一撲,可到底差了那麼一寸,那物件擦著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小螺懊喪地呼道:「啊呀!」
諸葛亮也自沮喪,霎時,又聽見一聲驚呼,他忙伸頭去看,卻見小螺所乘馬車「嘎」地停了。
「陷住了!」車夫一躍而下,彎腰去拉車輪,卻是兩個後車輪深深陷入一灘泥淖里,拔也拔不出。
「娘,車輪陷在泥里了,拔不出了!」小螺對母親說。
「這可怎麼好!」車內婦人著了急,探出一半臉去看究竟,眉眼間越來越焦慮了。
車夫一面用力推著車輪,一面「啪啪」打馬前行,那馬嚙轡狠掙,車輪攪沸水般在泥塘里轉個不停,剛剛浮上半截,人馬頓時都懈了力氣,車輪「嘩啦啦」地再次陷了下去。
「夫人,需找人幫忙,我一人怕是難以拔出車輪!」車夫擦著滿臉泥漿,馬鞭噼啪甩打。
婦人愁道:「倉促之間,去哪裡尋人?」她環顧四圍,視野里人頭聳動,卻都是倦怠疲累的難民,她是矜持婦道的女人,本不好意思求陌生人相助,何況是自身尚且難保的窮途百姓。
「我來幫忙!」小螺說,說著挽起袖子,扶著車廂就要跳下去。
婦人嗔道:「你一個女孩子瞎摻和什麼!」
小螺撅了嘴巴:「女孩子又怎麼了,我可沒那麼嬌氣!」
車夫狠狠甩去臉上的泥水,抬頭看見一個少年從近旁的馬車上跳下來,剛一落地就把長襦撩起掖在腰帶里,袖子也捋得老高。
「你……」車夫還沒反應過來。
諸葛亮很平靜:「我幫你吧!」他躬了身體,雙手扳住車輪,狠狠一咬牙。
小螺扶了母親下車,婦人不由得感激道:「真是感謝這少年了!」
小螺笑道:「娘,他最是心腸好,有什麼急難他一準兒幫忙!」
「二哥!」諸葛均竟也跳下了馬車,揉著眼睛要過來推車。
諸葛亮忙揮揮手:「均兒,快回去!」
諸葛玄和昭蕙昭蘇所乘的馬車也停了,諸葛玄探出頭來:「小二,怎麼了?」
「叔父,沒事,你們先走,我馬上就好!」諸葛亮趁著換氣的空隙說。
諸葛玄對諸葛均喊道:「均兒,別過去,過來和叔父坐一塊兒!」諸葛均嘟嘟嘴巴,一跳一跳地跑去叔父車下,諸葛玄彎下腰一把抱起他,回頭瞧了一眼,因覺得推車費不了多少時間,吩咐車夫繼續往前走。
本為諸葛亮兄弟趕車的馮安一躍而下:「亮公子你趕緊上車,這種力氣活該我干!」他三下五除二地挽袖子,扎腰帶,用壯碩的肩膀抵住了車輪。
大概是見同行有難,少年見義而助,便有幾個壯力漢子過來幫忙,一時人多力大,隨著那車輪「呼嚕嚕」的攪漿聲,澀澀地從泥塘里緩緩駛出。
「謝謝大家!」婦人萬般感激,對眾人一一施禮相謝。
小螺在諸葛亮的背後「喂」地喊了一聲,諸葛亮回頭,剛和小螺打了照面,小螺竟捂著口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諸葛亮被她笑得極尷尬,又不知笑的緣故,愣愣地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你的臉,臉……」小螺笑得前仰後合。
諸葛亮一抹臉,手心裡濕漉漉的,還夾著許多黑渣滓,他恍然明白了,原來剛才推車濺了滿臉泥水,也不知現在成了什麼腌臢模樣。
他垂了頭徑自往一邊躲,鞋底卻被硌了一下,不是石塊,卻是一團裹了黑泥水的物什,他忽然意識到這應該就是小螺剛才丟給他的東西。
他也不顧臟,輕輕地撿起來,滴答的泥水順著手指淌下去,原來是一個布偶娃娃。可惜黑泥污面,從臉到胸口潑著一溜泥,像是刮拉開的一道深刻傷口。
「糟污了。」小螺遺憾地說。
諸葛亮忽然臉上發燒:「還好,洗乾淨就成。」他用手心擦了一擦,抹去了面上的泥水,約能看見用綉線縫成的五官,眉目清秀,嘴唇彎成一勾月亮。
「是我做的,你瞧像不像你?」小螺眨眨眼睛。
「像……」諸葛亮支吾了一聲,他把娃娃擰了擰,「謝謝!」他看也不敢看小螺,像是心上燒著火,拔腿便往車邊走。
小螺在他背後燦燦地笑道:「又跑這麼快,你當心跑太快,再也見不著我了!」
諸葛亮心中莫名地一震,他以為自己多想了,便從腰囊里取出一方手絹,細細地包住布偶,他把布偶塞進了懷裡。
視野里的光線忽然間暗了,有沉悶的雷聲從天盡頭滾滾撲來,地平線一線黑壓壓的雲團越來越近,似乎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那一瞬,萬里蒼穹慘淡如死,瑰麗晚霞被摧城壓頂的黑雲遮擋了,彷彿有一面黑布從地底升起,以迅雷之速將天空覆蓋。
「青州軍來了!」驚天動地的慘聲如同炸雷,轟地炸得四野一派驚惶。
諸葛亮分明地感到大地在震動,彷彿忽然置身在一個巨大的簸箕里,劇烈的搖晃讓他漸漸昏沉。人潮開始瘋狂的騷動,絕望的難民哭喊著亂跑一氣,慌亂中,不是你撞了我的腰,就是我打了你的頭,亂糟糟的似乎煮焦了在鍋里翻滾的稠稀飯。
諸葛亮本能地回過頭,小螺被擠在四散逃離的人潮中,她焦急地想要去拉住母親的手,可混亂的人群將她們越分越遠,她哭喊道:「娘!」
凄厲慘叫猶如冰冷的水忽然潑在頭頂,血的腥味剎那在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