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光在山脈間停泊,對峙的山峰夾谷下一川溪流潺潺流淌,一桿牙旗烈烈飄蕩,一支軍隊大搖大擺地穿過山谷。忽然,平靜的山頂上旌旗揮舞,另一支潛伏已久的軍隊竄了出來,吶喊聲響徹雲天,滾木、火箭呼嘯而下。遭到埋伏的那支軍隊慌不擇路,想要退出去,可道路崎嶇,只有一線之距,前軍往後撤退,混亂的後軍卻堵在背後,前後相擾,竟半步也挪不動,整支隊伍被封死在山谷里,成了人家彀中必死的羔羊。頃時,兩山成千上萬的伏軍站了起來,凌厲冰寒的刀光割斷了摔在山坳間的陽光,勝利的軍隊摘去了敗軍的牙旗。
這原來只是擺在地上的戰場沙盤,山脈是撮起來的幾堆沙土,溪流是一條撕爛的布,軍隊是一枚枚石子,牙旗是小木杆上綁了一塊碎布。
「我贏了。」諸葛亮笑著把「牙旗」握在手裡,對老人搖了搖。
老人懶懶地說:「你還沒贏。」
「為何?」
老人從腳邊撿起兩枚石子:「一、誘敵深入需擇時,你看看此時天色,正午日頭正足,伏兵難藏,極易被敵方察覺;二、遭伏的只是敵方前鋒,後軍尚未出現,你太心急,敵方主力若獲知前鋒遭殲,必定會改換行軍路線;三、此處為絕澗,為兵家所忌,你以輕兵挑戰佯敗,敵方也許會追擊,但見此險厄,不一定會犯險,埋伏之地選得不好。」
諸葛亮緩緩地放下了牙旗:「那我該怎麼做?」
老人將兩枚石子在沙堆間划來划去:「兵法所云,日暮設伏為最佳,天色昏黃,伏兵不易察覺,此其一;你可放過前鋒通過,等主力來到時再下軍令,此其二;若在絕澗設伏,須得在此險厄之處有不得不爭之利,方能誘敵深入,此其三。」
老人頓了一頓:「然則,事無絕對,這只是尋常謀略,若拘泥兵法,便是讀死書,實戰之時瞬息萬變,為主將者,當能審時度勢,不通權變,則為敗軍。」
諸葛亮仔細地思考著,他忽地一抬手,把沙堆一骨碌推跨,握著一枚石子在沙粒間划了一個曲折的弧線。
「你這是……」老人也看不懂了。
諸葛亮用石子分出了一撮撮小沙堆:「我可設疑兵,使敵疲於奔命,分其主力,而後以我主力殲之。設伏之地,不拘一處,因地而設,因勢而設。」
老人微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上兵伐謀,不謀者,兵不勝,敵亦不可勝。」
諸葛亮認真地點點頭,他倏地皺起了眉頭:「老先生,我有一疑問,不知能不能相告?」
老人慢慢地撿著沙堆間的石子,神情沒有拒絕的意思。
諸葛亮遲遲地沒有開口,老人也沒有催促他,他醞釀了許久,終於說道:「學會用兵之法,有何用?」
「你為何有此一念?」老人悠悠地問。
諸葛亮沉沉地說:「老先生,如今天下兵戈相錯,戰亂頻仍,黎民流離失所,多少罹亂起於兵難,多少人命喪於兵禍,可我卻勤學兵法,這豈不是在習肇禍之學嗎?」
老人半晌沉默,他用一枚石頭在沙堆里寫了一個「武」字:「認識么?」
諸葛亮瞧了一眼,心底很是困惑,卻知老人應是有真意要教,說道:「認得,是『武』字。」
老人在那字的左右結構之間划了一條線,咬著字說道:「止戈為武,」他抬起頭,目光變得清冽,「兵者,兇器,不得已而為之。戰為何,止戰而已。」
「止戈為武。」諸葛亮輕聲喃喃。
老人款款說:「秦末大亂,諸侯紛起,九州割裂板蕩。高祖斬白蛇起兵,數年經略,一貶巴蜀,再敗彭城,然不釋甲而與楚爭,終於弭平戰亂,一定山河;王莽篡漢,綠林赤眉橫行中原,光武英才天縱,棄園畦而執戈矛,兵出河北,再驅關中,成就漢家中興。當今天下擾攘,若無不世英雄持雄兵定鼎,掃蕩群雄,人人坐看糜爛,太平何致?」
「武」這個字在諸葛亮心裡像水一樣漸漸漫延,竟成了汪洋氣勢,把那蒙蔽的黑暗角落沖刷得乾乾淨淨,他有些振奮:「我知道了,多謝老先生點撥!」
老人拍了拍手心的沙土:「不早了,你回家吧。」
諸葛亮作了一揖:「我明日再來討教!」
「明日或者不能來了。」老人幽幽地說。
諸葛亮一驚,回頭時,老人卻仰著頭,微冷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他像淬了金的一尊石像,在冷淡中華貴起來。
諸葛亮沒有窮問,滿心的迷惑不解被他壓住了,他和老人之間是沒有確立名分的師生,卻不是坦率相告的朋友。
他到家時,還沒來得及去母親房裡探病,諸葛均歡天喜地地沖了出來,抱住他便喊道:「叔父回來了!」
諸葛玄果然回來了,他原本在半個月前就動身回程,可徐州深陷戰火,歸家之途遍布刀鋒,他不得已在外又漂泊多日,等到青州軍撤兵,這才心急火燎地趕回來。
諸葛亮奔到母親房中,推門便見得叔父,興奮地喊道:「叔父!」
諸葛玄剛一轉身,諸葛亮已像豹子似的撲了過來,他被推得往後連連退步:「臭小子,而今大了,力氣比小時大多了,還這麼不知輕重!」
諸葛亮扯住叔父不錯眼地打量:「讓我看看,叔父怎麼生白頭髮了。」
諸葛玄傷感地嘆道:「你都這麼大了,叔父還能不老么?」
諸葛亮斬釘截鐵地說:「你不老!」
那壁廂,顧氏正扶著憑几,笑道:「小二,叔父才回來,別老纏著他。」天氣轉暖,她的身子已見好轉,也能下地走走,再不用成日在床榻上病卧,只是還需靜養。
諸葛亮笑著放開了手:「叔父回來不走了嗎?」
諸葛玄沒有爽快答應,他像是被心事梗住了,有那麼一會兒,竟是無言。他沉默著,神色改為凝重,緩緩地對顧氏道:「嫂嫂,我有件要緊事需和嫂嫂商量。」
「叔叔但言。」顧氏見他鄭重,也認真起來。
諸葛玄道:「我這次去淮南見了一位舊友,他而今在揚州做事,他想辟我入揚州牧府,我是想……」他覺得為難,吞吐著沒說下去。
顧氏卻是懂了,她平靜地說:「叔叔的意思我明白,叔叔不必為我們顧慮,這些年耽誤了你,如今瑾兒行了冠禮,亮兒、均兒也大了,兩個丫頭也至及笄之年,都不用操心了,你是該去奔自己的前程。」
諸葛玄見顧氏會錯了自己的意,忙道:「不,我其實是想帶你們一起去揚州。」
顧氏呆了,嗓子也磕巴了:「我們,去揚州?」
諸葛玄點頭:「我本也想在本州終老,可如今本州遭戰火傾覆,民生凋殘,百物缺損,早不復往日,揚州還算太平。我在揚州尚能任一官半職,一家子生計不愁,總好過在本州苦熬,故而我想舉家遷往揚州。」
諸葛玄的提議讓人沒有準備,像忽然間丟入懷裡的一捧荊棘,雖然蓬蓬蒼蒼,刺兒還沒拔,總是扎手。顧氏怔怔地說不出話:「可,可,陽都的祖宅丘墳怎麼辦,再有,君貢也在這裡,我……」她實在有千般不舍萬般不能,想起來,種種留戀都湧上心頭,像被厚厚的泥土埋住了,怎麼也拔不出來。
諸葛玄無奈道:「為避兵荒,也是不得已,多少人披草萊,別故園,求得一處樂土暫棲,待得天下太平,自然可以重返家鄉。嫂嫂和侄兒們在陽都日子太苦了,我於心何忍!」
顧氏滿心滿腹的放不下:「話是這麼說,可叔叔一朝說搬遷,我們便得舉家動作,豈是易事,我如今又是這樣子……」
諸葛玄憐惜地看了她一眼:「這倒無妨,我可以等嫂嫂身體恢複後再上路,何況揚州離陽都也不遠。」
顧氏低語:「若是我的身子一直好不了呢?」
諸葛玄默然片刻:「我,」他還是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誠摯地說,「我會等下去。」
顧氏轉過了臉,瘦弱的雙肩似被風吹拂,微微地顫抖著,她很久地沒有說話。
諸葛玄靜靜地等待著,良久,顧氏哀哀地嘆了口氣,濕漉漉的聲音順著鬢髮漂浮:「叔叔,讓我想想吧。」
諸葛玄知道自己不能逼緊了,他告了聲叨擾,領著諸葛亮悄悄地出了門。
「叔父,我們真要去揚州么?」諸葛亮也在攢著這個困難的問題。
諸葛玄反問道:「你想去么?」
諸葛亮搖搖頭:「不想,」他怕叔父傷心,解釋道,「我捨不得爹爹,我們走了,誰來守著他呢?」
諸葛玄微澀地一嘆:「其實我也捨不得,可不得不,不能不。」
諸葛亮默默地品咂著叔父的喟嘆,他其實覺得自己是懂得的,可他和母親顧氏一樣,被深厚的依戀困住了,不能決然地斬斷過去,他自語似的問道:「叔父,為什麼一定要背井離鄉呢?」
諸葛玄望著牆垣上緩慢墜落的晚照,猶如沉沒的奢侈期望,在青灰牆磚間失了蹤影。他似乎有滿腹的道理可以傾訴,那些膨脹的話語在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