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下的汴水紅紫如漿,水面有泡得白脹的屍體沉沉浮浮,像一截截搗爛的櫸木條。半空中落單的老鴰盤桓低回,森黑的翅膀刮破了天空,於是,半爿天都在流血。
汴水,這條開鑿自戰國魏惠王時期的人工渠,自滎陽旁東引黃河,南下中牟、尉氏、陽夏,直通淮泗,經數百年時間的不斷開發,已成為連接黃淮的水運要道。淮、泗、濟、汝水的糧米可以源源不斷地通過汴水渠抵達中原腹心,而後儲藏在汴水畔號稱天下第一倉的敖倉中。四百年前,漢高祖和楚霸王曾在此中分天下,划出了後世熟知的楚河漢界的分疆線——鴻溝。
依傍汴水的滎陽是西通洛陽的必經之路,千年以來,滎陽一直為兵家必爭之地,多少微末在此一戰成名,也有多少豪傑在此折戟。至今,在方圓幾百里的古戰場上還能撿到百年前的鐵箭鏃。
此時一支軍隊正行進在汴水畔,甲胄不整,灰頭土臉,儼然是鎩羽而歸的敗軍,中軍大旗破了個大洞,「曹」字只剩了一半,像是被生生腰斬。
曹操本在馬背上打盹,馬兒忽然打嚏,馬蹄子頓了一頓,他冷不丁驚醒過來,一瞬間,慘冷的落日刺得他雙眸酸痛。他避過臉去,卻看見那面殘破得慘不忍睹的中軍大旗,心裡窩著的孬火便躥了上來。
這一仗打得太窩囊了!
自關東諸侯聯盟扯起討董大旗,他在陳留招募義勇,毅然率眾北上,與各方諸侯盟會酸棗。幾十萬軍隊浩浩蕩蕩挺進洛陽,喧天陣勢不可謂不大,逼得董卓倉皇撤離帝都,脅迫皇帝公卿西向長安,給盟軍留下一座空城。可各方諸侯那忠君愛國的熱情像忽然浸入了冷水裡,紛紛擺出了作壁上觀的冷姿態,不是推辭糧草未濟,退去後方征糧,便是苦訴兵力弱少,守在洛陽周邊整兵。放任董卓一眾越走越遠,偏偏不願輕騎追趕,只能目送禍國殃民的惡賊遠走。
眼見滅董的大好時機白白脫手,曹操苦勸諸將出兵西進,諸侯們全都顧左右而言他。他等不及了,不得已率輕騎追趕,卻在滎陽遭到埋伏,有埋伏早在意料之中,董卓撤離洛陽時,必定會在後軍設伏以為防備,可若兵力充足,第一次追擊遭伏,誘出伏兵殲滅,第二次追擊便可直入函谷關,一舉消滅董卓的西涼軍。
可曹操兵力太少,眾方諸侯又不願意派兵支援,聽聞一向自負才高的曹孟德兵敗,只怕心裡都打著小鼓慶祝。滎陽一戰慘敗,若不是曹洪拚死護救,他曹操也許已埋屍荒野了。
想到曹洪的救命之恩,曹操不禁去看他,那曹洪正四仰八叉地倒在一輛露車上,雖在顛躓艱苦的行軍途中,卻兀自鼾聲震天。這一路艱辛,兩人涉水避險,幾次落於敵手,莫說是食人間煙火的八尺漢子,便是神也定會累垮了。曹操看得直想笑,卻怎麼也不能在臉上牽出笑的表情,反而覺得辛酸。
一騎飛馬自塵埃蒙蒙間賓士而來,來的卻是盟主袁紹的信使,他一躍下馬,雙手捧上一方信:「盟主聽聞曹將軍遭蹉,已遣張邈將軍迎候曹將軍,以為後援!」
曹操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夏侯惇一口痰吐在地上:「屁!老子們浴血沙場時,他袁盟主何在,躲在溫柔鄉里飲酒作樂,待得戰事完結,老子們弟兄死了一多半,賊兵也沒了影,他倒來獻殷勤!」他嗓門極大,像噴著烈火,一說話,滿臉的橫肉便似被刀劈般片片痙攣,活似嗜血的夜叉,嚇得那信使看也不敢看他。
曹操雖以為夏侯惇罵得極痛快,面上卻沉住了:「元讓,說的什麼話!」他轉臉對那信使道,「知道了,多謝盟主。」
看著信使飛馬離開,夏侯惇到底忍不住:「我瞧那幫諸侯都是隔岸觀火的孬種小人,和他們共舉大事,一百年也成不了氣候,那群混賬王八,娘們兒都不如!」
話雖糙,可理卻實在。曹操沉默了,他微微嘆了口氣,遙看天邊那輪夕陽正在迅速地滑入汴水,像一泡淋漓的血,被背後那逐漸增大的黑手推向了深淵。
洛陽近郊的關東聯軍大營里燈火輝煌,無數盞青銅樹枝燈伸開交錯橫生的燈盤,編織出蜘蛛網似的密集光影。衣衫輕薄的侍女扭著軟綿綿的腰肢穿梭席間,像飄在水面的葶荷,一個個眼含秋波,面藏曖昧,扶搖著春風如醉的蓮步,斟酒時總是不忘記扶著頭摔進男人懷裡。
聯軍將領們滿斟美酒,口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的神勇戰績:說起當年那場兇險,乖乖,要不是老子橫刀立馬,捨生忘死,早就埋骨草莽,哪能掙到而今的功名事業,激動時竟自擠出兩滴濁黃的淚蛋子。兩下里說得興起,稱兄道弟地「咕嚕咕嚕」將杯中酒喝得精光,醉得通紅的臉盤子油光鋥亮,吹著牛還不忘記擰一把侍女肥嫩的屁股。
「諸公!」紅臉膛的韓馥亮起嗓門,高高舉起了酒爵,「此次討董,有賴諸公報國忠心,更依仗盟主英明決斷,方才能收復洛陽,逼得董賊西竄,吾等共舉一觴,為盟主壽!」
底下一派高高低低的應和聲,廉價的諂媚伴著發腥的酒香飄向主座,袁紹笑呵呵地謙讓著,他尚還帶著孝,腰間系著絰帶,飲酒很少,卻並不拒絕眾人的敬酒。虛偽的恭維話和著醇烈的美酒統統灌入臟腑,在經絡支脈里暖洋洋地熨帖著,喪親的苦痛被腹里濃香的酒水沖得淡了。他自在關東起兵,董卓便誅殺了留在洛陽的袁氏滿門,袁氏一族為國家除暴慘遭家門大禍,不免又在天下諸侯中贏得了讚譽。
喝到興頭上,話不免多了,劉岱噴著酒氣道:「聽說盟主得了一方古玉印,好東西該當共賞,莫若捧出一觀如何?」
袁紹是世家出身,生來的錦衣玉食,高車駟馬,玩的是商彝周鼎,品的是酌酒佳釀,侍寢的女人也非俗流,骨子裡的風流秉性,天生的喜好精緻。劉岱的話搔到了他的癢處,先虛偽地推讓了一番,而後才讓隨從取來一方紅漆盒。
袁紹揭開了紅漆盒蓋,裡邊的紅綢布襯著一方白玉印,手掌心大小,彷彿一溜流淌的牛乳,似乎隨時會化開了,玉中的沁色如流雲飄拂,年代似已很遠了,雕鑿工藝卻極精湛。
眾諸侯無論懂不懂此道的都發出一聲驚嘆,韓馥贊道:「果真珍品,也唯有盟主雅人方能識得佳物,像我等這般粗人,別說認不得,便是握在手中,也是褻瀆了。」
馬屁拍得很地道,袁紹露出了得意的笑,口裡卻自謙道:「過獎了,不過是不上檯面的愛好,並非英雄之好。」
主人雖說了謙虛話,眾人卻不忘記補充讚美詞,劉岱「嘖嘖」了一聲:「我聽說這是盟主入洛陽時,在董老賊的府宅里搜到的寶貝,可是這樣?」
袁紹輕輕擦起玉印上的一粒灰:「正是,原本該將此物封庫,只是聽董賊府中蒼頭說,此物並非董賊所有,卻不知是從何冒出,也算是奇遇了,故而藏之,紹平生偏好集古,說來慚愧。」
韓馥高聲笑道:「可算是董老賊送給盟主的大禮了!」
喝到輕浮了神色的王匡神神秘秘地說:「諸君,洛陽一破,董老賊西竄,宮室珍奇藏書一概沒帶走。聽說孫文台在洛陽皇宮裡撿得了傳國玉璽,我說他怎麼求為前部先鋒,頭一個攻進洛陽,原來是去撈寶貝。」
「是么?」眾人的神經都被彈撥了,酡紅的臉盤子被異樣的情緒撐大了,像浮在水面的大黿。
「傳國玉璽」四個字像針一樣刺中了袁術,他雙頰微微抽搐:「孫文台得了傳國玉璽?我怎麼不知道。」
王匡不陰不陽地說:「孫文台為公路部勒,莫不是他將傳國玉璽獻給了公路?」
袁術大怒,一巴掌拍在酒案上:「什麼混賬話!我為國家起兵,舉家而不顧,怎能存忤逆險心,別說孫文台沒有搜到傳國玉璽,便是他當真得手,我豈可佔為己有,公節謗語誅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匡毫不示弱:「公路何躁怒也!若非孫文台賺得傳國玉璽,你何必在孫文台攻入洛陽的第二日將他急調回營,你以為暗室無光,便無人知道嗎?」
袁術漲紅了臉:「你敢打聽我的營中事,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
袁紹慌忙打圓場:「公節戲言耳,公路休要動怒,諸公皆秉赤心報國家,而今大事未定,何必為口舌而生芥蒂。」
盟主發話,一眾諸侯也兩邊勸和,話說得委婉,心底卻都生出了猜疑。傳國玉璽好似一顆碩大的炮仗,在表面平靜的聯盟關係間炸出了一個大坑。
韓馥岔開話題道:「董老賊兵敗入西,為盟主指揮若定,為諸君奮勇爭先,來來,再為盟主壽!」他邀眾人舉杯再飲,各懷鬼胎的杯盞交錯暫時抹去了那一場分歧。
話題既是又轉去董卓身上,眾人被酒精膨脹的情緒高亢起來,長臉的孔伷喝得半醉了,「董老賊逃奔長安,都道涼州兵善戰,我瞧甚是不堪一擊,大軍旌旗一揮,便逃得沒了影!」他專好清談高論,越是稠人廣座越是言談如聚,世人傳他可噓枯吹生,長了一副生死人、肉白骨的舌頭。
劉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董老賊算個毬,有我關東義士,便有十個董卓,又能奈我等何!」
諸侯被撩撥出談興,七嘴八舌地吹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