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滿為患的里奧多橋上擠過去後,西恩娜·布魯克斯沿著運河邊的卡斯泰羅區步行道繼續向西飛奔。
他們抓住了羅伯特。
她的眼前仍然浮現著他被士兵們從採光井拖進教堂地下室時,他抬頭凝視著她的絕望眼神。她堅信抓住他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立刻說服他,讓他說出他已經破解的一切。
我們來錯了國家。
更糟糕的是,她知道抓住蘭登的人會不失時機地向他透露所有真相。
對不起,羅伯特。
為所發生的一切。
請記住,我別無選擇。
奇怪的是,西恩娜已經開始想念他了。此刻雖然身處威尼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卻感到熟悉的孤獨偷偷襲上心頭。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並不陌生。
西恩娜·布魯克斯從孩提時起就一直感到孤獨。
她從小就聰慧過人,青春期時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陌生國度里的陌生人……一個被困在孤獨世界裡的外星人。她試圖結交朋友,可她的同齡人全都熱衷於她毫無興趣的無聊瑣事。她試圖尊敬長者,可大多數成年人似乎也只是長大的孩子,甚至對他們周圍的世界缺乏最基本的認識,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對周圍的世界缺乏好奇,也缺乏關注。
我感到與一切都格格不入。
於是,西恩娜·布魯克斯學會了如何成為一個幽靈,讓人們對她視而不見。她學會了如何成為一個變色龍、一個演員,在人群中表現出另一副模樣。她相信,童年時對舞台的向往來自她的畢生夢想——成為另一個人。
一個正常的人。
她在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中的表演讓她體會到了成為他人的感覺,那些成年演員對她鼎力相助,卻沒有刻意奉承她。不過,她的歡樂很短暫。首演那天晚上,當她剛走下舞台、面對狂熱的媒體界人士時,她的所有歡樂在那一刻化為烏有——其他演員全都悄無聲息、不被注意地從後門溜走了。
他們現在也恨我。
到七歲那年,西恩娜已經看過許多書,足以診斷出自己患有重度抑鬱症。當她將情況告訴父母時,他們似乎驚呆了。他們每次見到親生女兒有怪異舉動時都是這種反應。不過,他們還是送她去看了一位心理醫生。醫生問了她許多問題,可那些問題西恩娜也早已問過自己。醫生開出的處方是阿米替林(一種抗抑鬱症藥物。)結合利眠寧(一種抗精神失常藥物。)。
西恩娜憤怒地從診斷床上跳了下來。「阿米替林?!」她反駁道。「我想變得更快樂,而不是變成行屍走肉!」
對方不愧是心理醫生,面對她的突然發作顯得非常平靜,只是提出了第二個建議。「西恩娜,如果你不願意服用藥物,我們可以嘗試更全面的療法。」他停頓了一下。「聽上去好像你被困在了一個怪圈中,你所想的都是你自己以及你如何與這世界格格不入。」
「你說得對,」西恩娜說,「我想停下來,可我做不到!」
他平靜地笑了。「你當然停不下來。從生理學上說,人的大腦根本無法什麼都不思考。人的心靈渴望情感,而且將繼續為那份情感尋找燃料——無論是好是壞。你的問題在於你給它添加了壞的燃料。」
西恩娜從來沒有聽人以這種機械術語談論心智,她立刻來了興趣。「我如何才能給它添加不同的燃料?」
「你需要轉移你的智力焦點,」他說,「你目前的思考對象主要是你自己。你想知道自己為什麼與他人格格不入……想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
「的確如此,」西恩娜說,「可我正在試著解決這個問題。我在努力融入周圍世界中。如果我不思考的話,又怎麼能解決問題?」
他笑了。「我相信思考這個問題……就是你的問題所在。」他建議西恩娜努力將關注點從她自己以及她的問題上移開……轉移到她周圍的世界……及其問題上去。
從那以後,一切都變了。
她開始全身心地為他人感到難過,而不再只是自哀自憐。她開始有了一種博愛精神,在無家可歸的人的臨時居住點給大家分湯,念書給盲人聽。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西恩娜幫助過的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似乎注意到她與眾不同。他們只是為有人關心他們而心存感激。
西恩娜每周工作得更加勤奮,幾乎都沒有睡眠時間,因為她意識到有那麼多人需要她的幫助。
「西恩娜,悠著點!」大家勸她。「你拯救不了這個世界!」
這種話多麼可怕!
通過這些公益活動,西恩娜認識了本地一家人道主義組織的幾位成員。當他們邀請她一起去菲律賓工作一個月時,她欣然同意了。
西恩娜以為他們是去給貧窮的漁民或者鄉間的農民分發食物。她在書中讀到過,那裡的鄉間景色秀麗,宛如仙境,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海底和美得炫目的平原。因此,當大家置身於馬尼拉城的人群中時,這座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城市讓西恩娜驚嚇得說不出話來。她還從未見過這種規模的貧窮。
單憑一己之力如何能改變這一切?
西恩娜只要向一個人發放食品,旁邊就會有數百人用有氣無力的眼神盯著她。馬尼拉有著長達六小時的堵車現象、令人窒息的空氣污染,以及令人恐懼的性交易。性工作者大多是兒童,其中許多人都被自己的親生父母賣給了拉皮條的人,而這些父母則因為知道自己的孩子至少有口飯吃而感到欣慰。
這裡到處都是童妓、乞丐、小偷,更糟糕的是西恩娜發現自己突然無所適從。她看到周圍的人完全屈從於生存的本能。人類在面臨絕望時……會變成動物。
所有那些陰暗的壓抑如潮水般重新湧上了她的心頭。她突然明白了人類的真相:就是一個瀕臨滅絕的物種。
我錯了,她想,我無法拯救世界。
突如其來的狂躁令她不堪重負,她在馬里拉街頭狂奔,穿過人群,撞倒行人,一路向前,尋找開闊空間。
人的身體讓我窒息!
奔跑中,她可以感覺到人們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再也無法融入其中。她個子很高,皮膚白皙,金色馬尾辮在身後晃動。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彷彿她一絲不掛。
等她停下腳步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也不知道跑到了什麼地方。她擦去眼睛裡的淚水與污垢,看到自己站在一個棚戶區中——一座由波紋金屬和硬紙板拼搭而成的城中城。她的周圍充斥著嬰兒的哀號聲,以及人類糞便的臭味。
我已經穿過了地獄之門。
「觀光客,」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身後譏笑道,「Magkano?」多少錢?
西恩娜猛地轉過身,看到三個青年向她走來,而且像狼一樣流著口水。她立刻知道自己處境危險,試圖逃脫,但他們像集體狩獵的食肉動物一般圍住了她。
西恩娜大聲呼救,可沒有任何人在意她的呼喊。她看到五米外就有一個老太太,坐在一個輪胎上,用一把銹跡斑斑的刀削去一個老洋蔥腐爛的部分。西恩娜呼救的時候,老太太頭都沒有抬一下。
三個男子抓住她,將她拖進一個小棚屋。西恩娜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恐懼壓倒了一切。她用手頭能抓到的一切進行反抗,但他們很強壯,不一會兒就將她壓倒在一個落滿灰塵的舊床墊上。
他們撕開她的襯衣,抓撓著她柔軟的皮膚。聽到她的尖叫聲後,他們將她撕破的襯衣深深地塞進她的嘴裡,令她差一點窒息。然後,他們將她翻過身,讓她面對著散發出惡臭的床墊。
西恩娜·布魯克斯一直憐憫那些無知的靈魂,因為他們生活在如此痛苦的世界中卻依然相信上帝,可是此刻的她不得不在心裡祈禱……真心誠意地祈禱。
上帝啊,求你讓我遠離罪惡。
她祈禱時,仍然能聽到那些男人在哈哈大笑,能感覺到他們骯髒的手將她的牛仔褲順著她亂蹬亂踢的雙腿拉了下來。其中一人趴到了她的背上;他很沉,渾身大汗淋漓,汗珠滴在了她的肌膚上。
我是個處女,西恩娜心想,一切將在我身上這樣發生。
突然,她背上的男子跳開了,嘲笑聲變成了憤怒和恐懼的叫喊。滾落到西恩娜背上的熱汗突然噴涌而出……落到床墊上後變成了紅色的飛濺物。
當西恩娜翻過身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時,她看到老太太一手拿著剝了一半的洋蔥,一手握著那把銹跡斑斑的刀,正站在襲擊她的男子身旁。男子的後背血流如注。
老太太怒視著其他人,眼神里充滿了威脅。她揮舞著血淋淋的刀,直到三個男子落荒而逃。
老太太沒有說話,只是幫著西恩娜拿起衣服,穿好。
「Salamat,」西恩娜眼淚汪汪地低聲說,「謝謝你。」
老太太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表示她聽不見。
西恩娜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畢恭畢敬地向她鞠了一躬。等她睜開眼睛時,老太太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