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華界 九、劫與破

正當石憲把自己關在屋子中,焦頭爛額地推算著破除詛咒的方法時,魏王石虎傲慢地拒絕了皇帝石弘禪讓皇位的建議,直接下令將石弘廢為海陽王。這種做法讓整個趙國為之震驚,就算石虎篡位已是遲早的事情,世人也沒有料到他會做得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有恃無恐,連一點兒虛偽的客氣做作也不留給後世。石憲消息閉塞,當他得知這件驚天大事時,石虎已經開始準備他的登基大典,連日子都已定了下來。石憲馬不停蹄地趕到皇宮求見石虎,發現宮中人等早已一律改口對石虎以「皇上」相稱。

「你來做什麼?」石虎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璽,不耐煩地看著跪在門口的石憲。含著懼怕,含著愧疚,混雜在一起便成了厭惡的疏離。

而石憲的回答也完全沒有辜負石虎的厭惡:「兒子想勸諫父王放棄稱帝。」「砰」的一聲,一個茶碗在石憲身邊摔裂成了碎片,熱水四濺,嚇得我忘了它傷不到我,哧滴便躲到石憲身後,心中暗罵石憲這孩子老實得有些傻,說話都不會拐個彎兒。

「我若不稱帝,趙國就會大亂,你懂嗎?」石虎強壓著怒氣道。

「國家大事,兒子是不懂的。」石憲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口氣平緩,「兒子只知道,父王一旦稱帝,我們一家必會自相殘殺,死無葬身之地,更甚者,還有亡國滅種之禍!」

「好好好,還有什麼危言聳聽的詞兒,都說出來吧。」石虎怒極反笑,「亡國滅種,哼哼,羯人有百萬之數,我倒要看看這個種怎麼個滅法!」

「說實話,當兒子推演出這個結果時,也不敢相信,可是重新推演了幾十次,每次都是這樣的結果……」石憲苦笑著道,「父王若是不信,還可以徵召其他修道之人與兒子共同演算。」

「石憲,當年本王可以殺了那胡言亂語的妖道,如今也可以治你的罪!」石虎臉色發青,猛地一拍桌子,「來人,把石憲罷去王爵,禁足府中,休再放他出來妖言惑眾!」

「我就知道父王不會相信我。」石憲站起身來,雙臂一展攔住蜂擁而至的侍衛,看著石虎微笑道,「不過父王你且看看手中玉璽,蓋在登基詔書上會變成什麼樣子?」

石憲平時總是一副冷冰冰的倔強少年模樣,讓人覺得他的話缺少分量,很容易像搪塞孩童一般把他打發掉,可是這一次他竟然笑著說出這隱含威脅的話語,就像冰雪中突然冒出來一片濃密的森林,讓人震驚地意識到他的截然不同,原本輕視的心頓時凝重起來。

石虎拿起玉璽,在專用於撰寫聖旨的黃絹上蓋了一下,剎那間臉色大變。他取來案頭紙張,又用玉璽輕輕按下,忽然抬起頭揮了揮手,石憲身邊的侍衛們便退了出去。

我從石憲的肩頭站起來,踮起腳尖往石虎面前寬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望去,驚訝地明白了能令石虎這樣的梟雄大驚失色的緣由——無論玉璽蓋在黃絹上還是白紙上,那紅色的印墨便如同鮮血一般從玉璽下漫溢開來,汩汩綿綿,不多時便浸紅了整張絹紙!

我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血流成河」這幾個字,只覺得面前的景象有說不出的詭異不祥。而石憲的聲音也正在此刻冷冷地響起:「父王你看,這玉璽下流出來的就是你子孫族人的血,點點滴滴,直至枯竭。」

「你!」石虎大怒,抄起案上血紅的紙張撕成碎片,拋在石憲腳下,「這是什麼妖法?」

「這不是妖法,是先皇一家的詛咒。」石憲無奈地回答。

「本王殺了他們!」石虎下意識地冒出這句話,眼看石憲眼中大失所望的神情,忽然明白自己這樣做於事無補,軟下口氣道,「老七,你有什麼法子破解嗎?」

「兒子方才已經說過,唯一的辦法,是父王絕不稱帝,赦免先皇后嗣,才有希望改變星辰運轉的軌跡。」石憲見石虎不語,索性一股腦兒地道,「先皇在位時,漢人已與我族嫌隙頗深,父王若再同室操戈、盤剝民力,恐怕禍端深重再難拔除……」

「我明白了。你下去吧。這些妖言惑眾的話只可提這一次,以後不要再說了。」石虎盯著石憲看了半晌,陰鷙的眼中不露聲色地閃過一絲冷笑的光,淡淡地吩咐。

石憲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麼,石虎卻已背轉身去,徑直走人後堂。只有那枚玉璽,孤零零地躺在寬大的御案上,就像此刻被晾在大殿中的石憲一樣。

「看來僅憑這樣還不夠啊。」石憲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儘管被廢為海陽王,石弘一家並沒有搬出皇宮,想是石虎只有把他們置於眼皮底下才放心。石憲從石虎那裡退出來後,很容易就避開宮中的耳目,來到了石弘等人被軟禁的西園。廢帝石弘獨自坐在水邊一處小小的涼亭中,不遠處卻立著幾個宦官,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默默念了個咒訣,石憲在身周設下結界,便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涼亭中,可憐耶幾個宦官雖然兀自睜大雙眼,卻看不到涼亭之中已多了一個人。只有石弘依舊遠望著宮牆外浩渺的漳水,口中喃喃地吟誦著曹丕的詩句:「乘輦夜行游,逍遙步西園。雙渠相溉灌,嘉木繞通川……」竟然連詩句都選得如此平和中正,不露一絲哀怨的把柄。

待到石憲的結界將石弘也籠罩其中,石弘原本空茫的眼眸便如同被火光刺到一般驟然緊縮,低低地叫了一聲:「石憲?」「太子。」石憲點了點頭,「我已設下結界,太子不必擔心。」

「你來做什麼?」石弘向來與石憲沒有多少接觸,然而他此刻正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時,難免對周遭的一切都含著深深的戒懼之心。「當年石憲被先皇責打,是太子求情,石憲才得以逃生。」石憲慢慢地道。

「石虎馬上就要動手殺我們了吧。」石弘淺淺地笑了笑,保養得當的手指輕輕按了按面前的石桌桌面,「代王爺又何必提那些舊事呢?」

「我可以救你。」石憲忽然道。「你可以救我全家人么?」石弘似乎對石憲的話並沒有太大興趣,漫不經心地問。「不能。」石憲毫不遲疑地道,「我的躡雲術雖然已有小成,卻只夠背負一人。」

「是你只肯救一個人。」石弘的眼睛明鏡一般盯著石憲,「說到底,你依然是石虎的兒子。」「現下趙國人心不穩,羌人鮮卑人虎視眈眈,我若助你東山再起,只怕趙國大亂,我的父兄也有性命之虞。」石憲絲毫沒有隱瞞自己的私心,「先皇臨死前立了血咒,一旦你們合家死於我父王之手,我父王必會父子相殘,亡國滅種,因此我救你家一人,只是為了破除血咒而已。」

「血咒一說無非巫師信口開河,難道你真的相信?」石弘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為了我的父兄,為了百萬羯人,我寧可信其有。」石憲垂下眼,語聲誠懇,「請太子成全。」

「石弘為人暗弱,身在皇位尚且不能轄制石虎,淪為喪家之犬後又能有何作為?你不過是想讓我逃走之後苟且偷生,以破除血咒的威力,可惜,石弘如果當真如此,死後又哪裡有面目去見地下的親人?」石弘眼看石憲眼神波動,隨即苦笑道,「我不要你救我,卻想求你救我的母后,我身為人子,只能盡這最後一點兒孝心。她一個婦道人家無法與你父兄對抗,只望你日後善待她,能瞞她多久……就瞞多久吧。」

石憲靜靜地聽著石弘的話,末了點點頭,喟嘆一聲:「我原先跟旁人一樣,只道你仁孝之舉是沽名釣譽,如今才知是我錯了。只要能破除血咒,救誰都是一樣,我答應你便是。」

收了結界,石憲離開涼亭,獨自往西園外走去,垂著頭想著心事。我坐在他的肩上,目光四處張望,忽然猛地從他肩頭往下一跳,大聲喊了一句:「恆露!」

沒有錯,那個從扶疏的花木深處一路走來的紅衣少女,雖然容顏憔悴,紅衣褪色,仍然是那個輕易就可以把我焚燒得忘卻一切的恆露。

我不顧一切地離開了石憲,用最快的速度朝恆露跑過去,心裡發誓再也不離開她,再也不和石憲那個無趣的人呆在一起。石憲那個冷心冷情的木頭人,完全不會明白我這些日子來是多麼思念恆露,若非憧憬著有一天能夠用凡人的模樣去面對她,我早已捨棄石憲而去。

石憲不明白我的感情倒也罷了,偏偏連恆露也不明白,每當想起這個,我的心裡就彷彿有一隻老鼠在不停地啃嚙。就像現在,恆露的眼睛中也只有石憲一個人而已。

「你找我?」石憲看著恆露一步步走近,有些緊張地問。

「我不找你,你就不會來找我嗎?」恆露幽深的眼睛盯著石憲,彷彿想要看清他玉石般的外表下隱藏的一切。

「我……」石憲的耳朵紅了,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還好么?」「先皇死了以後,姑母把我藏越來,才沒有像宮裡其他女孩兒一樣被石虎搜羅去侍奉左右或者賞賜眾人。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東躲西藏,擔驚受怕,你說好不好?」恆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石憲,語氣雖然辛酸,卻含著一貫的咄咄逼人。

「那你現在出來見我,豈不是很危險?」石憲略有些驚慌,轉頭向四周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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